墨塵領命而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靖王顧夜珩的坐騎便踏碎風雪,出現在皇孫府外。
他腦海里只反覆沖刷著一句話。
秦風和庫漠老可汗在皇孫府,安和郡主請王爺您過去。
一股滾燙的岩漿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上,燒得他胸膛劇痛。
雲夢姝。
這個名字,是他五年來不敢觸碰的傷口,是他午夜夢回時,壓在心口無法呼吸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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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嘶鳴著停下,顧夜珩已翻身而下,玄色蟒袍捲起一陣寒風。
他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整條長街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而沉重。
可他剛一抬眼,腳步便猛地釘在原地。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了皇孫府的朱紅大門前。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白色炮彈般衝出,那隻白嫩得像剛出籠的糯米糰子似的小拳頭,看似毫無力道地向前一揮——
一聲骨頭被純粹力量碾成粉末的悶響,炸裂開來。
二皇子府那位平日裡橫著走的管家,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
他像個破爛的沙袋,直直撞上街對面的石獅子。
而後,軟塌塌地滑落。
口中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價值千金的千年血參,連同紫檀木盒,在空中爆開,化作漫天血色的齏粉。
顧夜珩的呼吸,在那一刻被奪走了。
那是……
他的女兒。
顧靈芽。
「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
隨行的二皇子府侍衛先是驚駭,隨即暴怒,長刀出鞘的聲音刺耳又尖銳。
雪亮的刀尖,越過那道小小的身影,直指門內靜立的雲夢姝。
「安和郡主!你縱女行兇,藐視皇家威嚴,是想讓整個皇孫府陪葬嗎!」
「我家殿下絕不會放過你們,今天,誰都別想好過!」
叫囂聲殺氣騰騰,他們仗著二皇子的權勢,根本沒將這新封的郡主和皇孫放在眼裡。
更沒注意到,一尊真正的死神,已立於他們身後。
顧夜珩依舊站在原地。
可他身遭三尺之地,飄落的雪花竟在半空中無聲融化,蒸騰起肉眼難見的白霧。
那雙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眼眸,此刻不見一絲波瀾,只剩下一片焚盡萬物的死寂。
有人,當著他的面,用刀指著他的妻兒。
有人,當著他的面,辱罵他失而復得的骨肉。
「墨塵。」
他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平靜得可怕。
這平靜,卻讓周遭的溫度驟然墜入冰窟。
「在。」
「廢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墨塵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掠過雪地的鬼影。
劍光一閃而逝。
緊接著,是一連串腳筋被精準挑斷的悶哼,和兵刃墜地的清脆叮噹聲。
血線飆射。
撕心裂肺的慘嚎聲,終於劃破了長街的死寂。
不過眨眼之間,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侍衛們,此刻全都捂著血流如注的腳腕,滿地翻滾。
顧夜珩邁開長腿,緩步上前。
玄色雲靴踩過雪地上的血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臟最脆弱的地方。
他停在那個奄奄一息的管家面前,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垂眸,視線落在管家身上,那目光里沒有殺意,卻比任何刀鋒都令人膽寒。
「回去告訴顧瑾。」
「從今天起,他的人,再敢踏進皇孫府半步……」
「再敢對郡主、對本王的兒女,出言不遜一個字……」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仿佛情人間的低語,卻裹挾著足以碾碎一切的暴戾。
「本王,就親自拆了他的二皇子府,讓他和他的野心,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砸進管家的魂魄里。
那些奴才嚇得涕淚橫流,連滾帶爬,抬起地上的管家,瘋了一般逃離了這片修羅場。
周遭圍觀的百姓早已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忘了。
誰能想到,傳聞中對髮妻冷漠至極的靖王,護起短來,竟是這般雷霆萬鈞,瘋魔至此!
顧夜珩緩緩直起身,轉過來,望向那道門。
門內,雲夢姝一襲暗紅勁裝,身姿筆挺如松,清冷的眉眼間一片平靜。
仿佛剛才那場血腥殺戮,不過是一陣風過。
顧知淵站在她身側,小小的身軀沉穩如山,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王。
而顧靈芽,則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躲到母親身後。
她只探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帶著未散的煞氣與一絲疑惑好奇,偷偷打量著父王。
今天的父王好嚇人。
一家四口,隔著一道門檻,隔著五年無法言說的愛恨,遙遙相望。
顧夜珩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最終,只擠出兩個沙啞到不成調的字。
「阿姝……」
他看到她長睫微顫,卻終究沒有正眼看他。
「當年的事……所有事,我……想知道。」
雲夢姝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
過去的事,於她而言,早已塵封。
她沒有回答,只微微側過身,讓開了門內的路。
「進來吧。」
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舊部,在裡面等你。」
顧夜珩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狠狠一抽。
她讓他進門,不是因為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
而是因為,他的舊部在等他。
他踏出那一步,邁進了這座他本該在五年前就用生命守護的府邸。
這一步,踏過了五年的錯過。
一場他必須用餘生來償還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