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著顧夜珩收回那句荒唐的戲言。
建文帝沒有理會失態的貴女，他的視線沉沉地壓在顧夜珩身上。
「老六，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帝王的聲線冷了下來，威壓如山。
皇家賜婚，從無兒戲。
金口玉言，豈容你反覆無常。
顧夜珩沒有絲毫退縮，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聲音比剛才更加決絕，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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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父皇，兒臣想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請父皇，為兒臣和安和郡主賜婚！」
同樣的回答，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眾人最後的僥倖。
完了。
靖王是真的瘋了。
眾人無法理解。
若非恨之入骨，當年怎會鬧到和離，甚至讓她淨身出戶，淪為京城笑柄？
如今她帶著一個父不詳的稚子歸來，一個被休棄的下堂婦，一個不清白的女人。
他竟還要再娶？
眾人的目光，無法控制地望向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顧知淵。
那孩子就靜靜地站在那裡，面對這滔天巨浪，連眼皮都未曾動一下。
這份氣度，絕非常人能有。
他的生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在眾人腦中炸開。
所有人的頭顱，齊刷刷地轉向大殿中央，那個一襲白衣、風華絕代的男人——蕭逐風。
方才那首《將軍行》，琴瑟和鳴，宛若天成。
難道……
視線在顧夜珩、雲夢姝、蕭逐風、顧知淵四人之間瘋狂掃射，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風暴。
前夫，知音。
棄婦，紅顏。
兩大天之驕子，爭奪一個女人。
這戲碼，比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唱的還要驚心動魄！
龍椅上，建文帝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掠過，最後，如鷹隼般鎖定了顧夜珩。
「安和郡主身邊，帶著孩子。」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不介意？」
這一問，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大召戰神，天潢貴胄，竟要替別人養兒子？
顧夜珩猛然抬頭。
他的雙眼赤紅，那是一種不惜燃盡一切的瘋狂，一種要將眼前人揉進骨血的占有。
他死死盯著雲夢姝，喉結滾動，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力氣宣告。
「他就是我的兒子！」
何來「介意一說」。
不是退讓，不是妥協，而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大殿瞬間死寂，緊接著便是倒抽涼氣的聲浪，此起彼伏。
「瘋了！靖王殿下真的瘋了！」
「為了一個女人，他連皇室血脈的尊嚴都不要了！」
「竟把野種認作親生！這……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沒人相信。
一個字都沒人信。
當年雲夢姝被趕出王府時，腹中空空，天下皆知。
況且當年曾傳出靖王自成婚到和離從未與靖王妃圓房。
曾經那個高坐雲端、冷漠如神祇的靖王，如今竟卑微至此。
這份瘋狂，讓林婉柔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血來。
憑什麼！
憑什麼雲夢姝這個賤人一回來，就奪走了表哥所有的理智與尊嚴！
蘇貴妃更是氣到渾身冰冷，她一手操辦的選妃宴，竟是為這對怨偶做了破鏡重圓的嫁衣！
建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在顧夜珩和顧知淵兩人間來回移動。
皇帝的眼神幽暗下來，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片刻後，他將視線投向那個戴著面具的五歲稚童。
「顧知淵，你可願認靖王為父？」
滿朝文武，心頭劇震。
天子垂詢，問一個稚子。
這是何等的榮耀，又是何等的試探！
所有的光，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顧知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對上了跪在地上的顧夜珩。
一大一小，兩雙如出一轍的深邃眼眸，在空中對撞。
顧夜珩的眼中，是火山噴發般的炙熱期盼，他渴望，他祈求，他從未如此卑微地渴望一聲「父親」。
顧知淵的眼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湖，冷漠，疏離，不起半分波瀾。
短暫的對視，勝過千言萬語。
顧知淵收回視線，仰頭，望向御座上的九五之尊。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小子，尊重母親的決定。」
他沒要這份潑天的富貴。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心。
他像踢一個皮球，輕描淡寫地將這個決定命運的權力，還給了那個女人。
所有壓力，瞬間湧向了雲夢姝。
大殿內的空氣被抽乾，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建文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的女子身上。
「安和郡主，你可願再做靖王妃？」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所有人都覺得，她會點頭。
這是一個棄婦能得到的最好結局。
被前夫跪地求娶，被皇帝親自賜婚，這是何等的榮光。
過去的屈辱，將在此刻洗刷。
未來的富貴，將在此刻鋪就。
林婉柔的唇已被咬破，她在等，等雲夢姝跪下謝恩。
趙秋蓉和蘇清鳶的臉上再也掛不住得體的笑，嫉妒讓她們的面容扭曲。
顧夜珩沒有呼吸。
他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骨節發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她，眼中滿是乞求，等著那句能將他從地獄拉回天堂的「我願意」。
然而。
雲夢姝動了。
她緩緩起身，身姿如畫，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全程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顧夜珩一眼。
曾經，他於她是天。
如今，他於她是塵。
她直視龍椅上的建文帝，斂衽，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宮禮。
沒有半分猶豫。
沒有半分眷戀。
紅唇輕啟，清冽的聲音，響徹死寂的大殿。
「臣女，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