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容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大殿的死寂。
「縣主好絕的詩句,只是不知這字裡行間的怨氣,是衝著誰來的?」
她臉上那份嫉妒幾乎要燒穿皮肉,與周圍貴女們來不及收斂的震驚神色混雜在一起,顯得尤為可笑。
雲夢姝靜立於大殿中央。
五年的風雪,未能將她掩埋,反而將她一身柔弱燃盡,鑄成一副剛鐵意志。
她垂眸,看著自己白皙卻布滿細繭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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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曾為顧夜珩一人洗手作羹湯。
如今,卻能寫出誅心之句。
「怨氣?」
雲夢姝笑了。
笑聲很輕,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所有等著看她笑話的人臉上。
「趙小姐若聽不懂,不妨回府多讀讀聖賢書,總好過在此,丟了趙家的顏面。」
趙秋容的臉「轟」一下漲成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
蘇貴妃死死掐著掌心,那精心雕琢的華貴護甲,應聲而斷,尖銳的斷口刺入皮肉。
她失算了。
這塊她以為能隨意踩踏的墊腳石,不僅是塊玄鐵,還帶著能把人骨頭都硌碎的尖刺!
「安和縣主不僅才情驚人,這口舌功夫,也是越發了得。」
蘇貴妃強壓下心頭的翻湧,重新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只是聲音里泄出了一絲緊繃。
「只是今日賞梅,規矩由本宮來定。」
她鳳眸深處,殺意毫不掩飾。
「方才比了書畫,這第二輪,便比一比音律與棋局,如何?」
殿內氣氛再度繃緊。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誰人不知,蘇家那位鳶華郡主,最擅長的根本不是畫,而是琴!
而趙秋容的兄長趙俊傑,更是號稱京城第一的棋道國手!
這是陽謀。
是明目張胆的圍殺。
雲夢姝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貴妃那張偽善的臉上。
她要的,從來不是在賞梅宴上求得一線生機。
她要的,是將這些踐踏過她的人,連皮帶骨地踩進泥里!
她要讓龍椅上的那位帝王親眼看見。
看見知淵的價值。
在這座吞噬人骨的皇宮裡,唯有成為最有用的那把刀,才能為自己掙來真正的護身符!
她要借今日之局,將蘇家與靖王那點聯姻的念想,徹底擊碎!
「怎麼?縣主怕了?」
趙秋容見她不語,立刻又撲了上來。
「聽說縣主這五年流落鄉野,怕是連琴弦都沒摸過吧?」
林婉柔用帕子掩唇,嬌柔地笑著。
「姐姐若是不行,向貴妃娘娘低個頭,娘娘仁慈,不會為難一個棄婦的。」
左一句鄉野村婦,右一句棄婦。
她們的言語,像一把把鈍刀,企圖割開雲夢姝的血肉,讓她在眾人面前鮮血淋漓。
雲夢姝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上躥下跳的小丑,那眼神,像在打量幾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比琴,還是比棋?」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冰雪初融的清冽,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不如,一起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
趙秋容嗤笑:「安和縣主瘋了不成?琴棋同開?你以為你是誰!」
林婉柔故作擔憂地輕嘆:「姐姐,何必如此硬撐……」
雲夢姝的目光驟然轉冷,視線如刀鋒般刮過她們的臉頰,帶起一陣刺痛的錯覺。
「誰說,我要一人應戰?」
她微微側身,手掌輕扶在身側的顧知淵肩上。
小小的孩子緩緩站起。
一身青碧小袍,襯得他身姿挺拔,明明稚嫩,卻穩如青松。
全場,瞬間一靜。
雲夢姝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眾人心上:
「鳶華郡主善樂,那便由我,與她音律上見個高下。」
「趙家公子棋藝稱絕,那便由我兒顧知淵,與他手談一局。」
她抬眸,視線掃過蘇貴妃,掃過所有挑釁者。
「二對二,很公平。」
「誰,敢不應?」
大殿死寂。
趙家公子趙俊傑麵皮緊繃,鐵青著臉快步出列。
他一向自負棋藝,此刻要他與一個五歲稚童對弈,這本身就是一種羞辱!
「安和縣主!」他語氣生硬,壓著怒火,「對弈是雅事,也是爭鬥!你讓一個黃口小兒下場,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棋道?」
趙秋容立刻附和:「就是!怕了就直說!讓個孩子出來送死算什麼本事!」
林婉柔也幽幽開口:「姐姐,孩子還小,你怎能如此逼他……」
議論聲浪潮般湧起。
蘇貴妃眼角微挑,將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建文帝。
她就不信,皇帝會陪著一個瘋女人,用一個孩子來攪亂她的布局。
就在此時。
一直安靜立在雲夢姝身側的顧知淵,忽然緩緩抬起頭。
小小的身子不卑不亢,隔著人群,目光穩穩落在帝王身上。
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眸,清澈卻深邃,不見半分怯意。
他邁步向前躬身行禮,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響徹大殿:
一言落地。
滿殿皆靜。
連建文帝眼中,都掠過一抹更深的激賞。
他本就有意抬舉此子,如今孩子主動請戰,正好順梯而下。
帝王指尖輕叩扶手,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准。」
建文帝目光掃向臉色慘白的趙俊傑,聲線平淡,卻帶著天子獨有的威壓。
「趙俊傑,既稱國手,便與稚童手談一局,讓朕,也讓滿朝文武,看看真正的棋道。」
皇上一語,便是聖旨。
趙俊傑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贏了,是理所應當,勝之不武。
若是輸了……
他不敢想!
可皇命難違。
趙俊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臣……遵旨。」
蘇貴妃心頭劇震,她所有的算計,在皇帝這句話下,瞬間崩盤。
雲夢姝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稍縱即逝。
顧知淵邁步上前。
小小的身軀,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他走到棋盤前,內侍連忙為他搬來高凳。
他沒要人扶,腳尖一點跳了上去,然後端正坐好,稚嫩的脊背挺得筆直。
那一瞬間,他不像一個坐在高凳的孩子。
倒像一位君主,登上了自己的王座。
他抬起頭,隔著面具,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臉色煞白的趙俊傑。
然後,他伸出小手,越過棋盤,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最後,吐出一個字。
平靜,無波,卻帶著決定生死的重量。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