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賓席立刻有一位世家青衫才子順勢起身,意氣風發,朗聲道:「既得郡主相邀,在下不才,願獻拙詩一首!」
筆墨揮灑,一行詩句躍然紙上:
懸崖絕巔雪紛飛,
一樹寒梅映日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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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只向梅邊立,
不負深情不負卿。
詩句落地,滿殿皆是附和。
「好一個不負深情不負卿!」
「此句簡直是為鳶華郡主與靖王殿下量身而作!」
讚嘆聲此起彼伏,蘇清鳶垂眸淺笑,面上的嬌羞溫婉恰到好處。
蘇貴妃鳳眸微彎,眼底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席中,遲聿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嗤笑,掃了一眼鳳位上的蘇貴妃。
蘇家這吃相,真是越來越難看。
便在這時,人群之中,趙秋蓉猛地抬眼,怨毒與算計在眼底交織。
前幾日在行宮,她被雲夢姝當眾羞辱,那口惡氣至今還堵在胸口。
她不好過,雲夢姝也別想安生!
「鳶華郡主畫作精妙,王公子詩句更是傳神!」
「只是今日安和縣主也在,想當年縣主乃是京中第一才女,何不也為此畫附詩一首,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即,無數道目光精準地找到了席位上那道青碧身影。
林婉柔立馬心領神會,柔柔起身,一雙眼睛含著淬了蜜的毒,口吻卻親昵如昨。
「姐姐,既然已經回來了,這般熱鬧,何不也湊一湊?」
見雲夢姝不為所動。
「莫不是這幾年在外,將當年的才情都生疏了?」
眾人心照不宣,紛紛開口,話語裡裹著看戲的興奮與不懷好意的逼迫。
「縣主便露一手吧!」
「是啊,我等還想再一睹鎮國公府嫡女當年的風采呢!」
一道道目光,或戲謔,或嘲諷,或純粹是等著看好戲,織成一張無形的網,齊齊壓在雲夢姝身上。
蘇貴妃端坐鳳座,唇角的笑意未減分毫,聲音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既然眾人都這般期待,安和縣主,你便賦詩一首,全了今日雅趣吧。」
貴妃金口玉言,已是絕了她所有退路。
御座之上,建文帝撫著鬍鬚,眼中浮起濃厚的興味。
他早已看重的那個戴著面具的稚童,天資絕世,能養出這般出色孩子的母親,又豈會是平庸之輩?
皇帝不言,便是默許。
滿殿呼吸一滯,所有人都等著看雲夢姝如何出這個丑。
雲夢姝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清脆的瓷器輕響,在大殿中竟顯得格外清晰。
她抬眸,目光平靜地掠過滿殿神色各異的臉孔,最後落在那幅《懸崖孤梅美人圖》上。
視線又輕輕一轉,掃過靖王。
他身邊,果然從不缺仰慕的女子。
她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慌亂,更沒有半分羞惱,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淡然。
她緩緩起身。
青碧色的身影立於殿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自成風骨。
宮人連忙將紙筆奉上。
雲夢姝提筆,蘸墨。
手腕懸空,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一行行清雋卻透著鋒銳的字跡,在雪白的宣紙上緩緩落下——
黃連苦,怎抵人心九曲腸?
砒霜毒,難敵唇舌劍如芒。
紅塵萬般皆過場,世態炎涼鬢已霜。
錯付痴心空悵惘,獨踏風雪路茫茫。
筆落。
詩成。
那位先前獻詩的青衫才子,此刻鬼使神差地站了出來,將那紙上的詩句,一字一字,清晰地念了出來。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雹,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滿殿死寂。
方才還喧鬧逼迫的聲浪,剎那間被斬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遲聿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場中那個曾被他輕視過,侮辱過的女子。
他心中第一次湧起愧意。
或許,她才是真正配得上好友的那個人。
所有望著那首《嘆世情》的人,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在題畫,那是在誅心!
靖王顧夜珩端坐於席,周身的空氣仿佛被他身上散出的寒意凍結。
他原本冷峻的眉眼一寸寸繃緊,下頜的線條勒出一道冷硬的弧線,牙關緊咬,腮邊肌肉微微凸起。
他的目光,像被釘死一般,牢牢鎖住殿中那抹青碧身影。
起初是無法理解的錯愕。
緊接著,那雙曾睥睨沙場的眼,眼底的堅冰寸寸碎裂,被一種毀滅性的痛楚徹底吞噬。
「黃連苦,怎抵人心九曲腸?」
這幾年他鎮守北境,鐵馬冰河,午夜夢回,當年休棄她時那決絕的畫面,總會化作利刃,反覆剜著他的心口。
「砒霜毒,難敵唇舌劍如芒。」
是他!當年是他信了讒言,是他護著旁人,親手將她推入了那個人心鬼蜮的深淵!
「錯付痴心空悵惘……」
這一句,不再是針,而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胸腔里猛地一空。
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傾,一隻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那裡,正傳來一陣陣緊縮的劇痛。
那五年。
她在外,一個人踏著風雪,走著茫茫長路。
而他,卻在溫柔鄉中,錯認了真心。
蘇清鳶的畫,是攀附,是索取。
雲夢姝的詩,是訣別,是永離。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株本該屬於他的寒梅,早已被他親手推下懸崖。
而他,就是那個站在崖邊,空負痴心的蠢貨。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吞咽的動作顯得無比艱難,眼底翻湧的痛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哪怕是雁門關兵臨城下,他也未曾有過半分慌亂。
可此刻,僅僅一句詩,就讓他覺得整個胸膛都空了,凜冽的寒風正呼嘯著往裡猛灌。
「獨踏風雪路茫茫」……
這七個字,字字泣血,將他打入了萬劫不復。
蘇貴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怎麼也沒想到,雲夢姝竟敢如此行事!
一首詩,非但沒讓她自己出醜,也沒抬高自己的侄女。
反而像一把鉤子,將靖王那顆早已偏離的心,又狠狠地勾了回去!
御座之上,建文帝卻緩緩抬手,撫著鬍鬚。
他的眼中,除了震撼,竟還多出了幾分對人才的欣賞,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心疼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