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議事堂,風滿樓

  鎮國公府的議事堂內,檀香被濃重的沉鬱氣息沖淡,雕花窗欞外的暮色將樑柱映得愈發沉暗。

  上首太師椅上坐著雲夢姝的父親,他一身藏青常服,肩頭隱繡的虎紋僅露爪牙一角,鬢邊白髮在昏暗光線下愈發刺眼。

  手中攥著的宗人府報備文書早已被指節捏得發皺,墨跡暈開了一片。

  他下首坐著二叔二嬸,旁邊還立著個錦衣少年,正是雲夢姝的堂弟雲子瑜。

  他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頻頻側目打量著雲夢姝,那眼神里的嫌棄,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雲夢姝立在堂下,身著素衣,往日裡總愛彎著的眉眼此刻沉沉垂著。

  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裙擺上盤金繡的殘竹,那是原主當年為了討好顧夜珩,磨了三年繡藝才練就的針法,如今看來,只覺得可笑。

  沉默良久,父親喉結滾動數下,終是將文書狠狠拍在案上,沉悶的聲響震得案邊的茶盞微微晃動。

  「孽障!你可知你做了什麼!」他蒼老的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還混著難以言說的痛心,

  「為了嫁給靖王,為父捨棄半生顏面,跪於宮中求得賜婚,你如今一句和離,便將這一切都付諸東流?你對得起為父,對得起鎮國公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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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夢姝聞言,只是微微垂眸,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清晰:「父親,女兒對得起自己。」

  「對得起自己?」國公爺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當年你以死相逼,哭著喊著非靖王不嫁,為父看著你撞破了額頭,看著你寒冬臘月守在靖王府外凍得奄奄一息,心疼得徹夜難眠!」

  「我雲家世代忠良,從未有過這般不擇手段求親之事,可為了你,為父甘願背負罵名,用半生軍功換你一場姻緣,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哽咽,往日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此刻眼中滿是悲戚。

  雲夢姝聽著他細數當年的種種,心口也像被重物壓著,喘不過氣來。

  那些執著到近乎瘋魔的過往,被父親一一提及,每一件都像是在她心上劃刀子。

  可不等她開口,旁邊的雲子瑜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高聲道:「大伯說得極是!堂姐此舉,簡直是糊塗透頂!」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眼神鄙夷地掃過雲夢姝,

  「你當這和離是過家家?你是靖王妃,這身份何等尊貴!多少人求而不得,你倒好,說扔就扔!」

  二嬸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勸道:「子瑜,別亂說話,讓你大伯和你堂姐說。」

  「娘,我沒亂說話!」雲子瑜甩開二嬸的手,梗著脖子,目光直直地射向雲夢姝,語氣尖刻,

  「堂姐當初為了嫁靖王,那般不顧臉面,如今說和離就和離,她倒是痛快了,可想過我們?可想過國公府其他姑娘的名聲?」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得意事,又像是在控訴雲夢姝的「罪狀」。

  「這些年,我在外行事,多少人看在靖王府的面子上敬我三分?商鋪進貨、漕運通路,哪一樣不是靠著靖王妃這層關係才能順風順水?」

  「你一和離,沒了靖王府的名頭,那些人轉眼就會翻臉不認人,我苦心經營的人脈生意,難道要跟著打水漂?」

  雲夢姝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歉意。

  可她從未想過要利用婚姻為家族謀利,更沒想過要耽誤他的前程。

  「子瑜,你的前程,不該依附於旁人的婚姻。」

  「依附?」雲子瑜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轉頭看向父親,添油加醋道,

  「大伯,您聽聽!堂姐說得輕巧!當初她為了追靖王,鬧得滿城風雨,您為了她,連軍功鐵券都用上了,整個鎮國公府都為她這樁婚事耗盡心力!」

  「如今她一句不想守了,就要解脫,可您知道京中現在怎麼傳嗎?說她善妒成性、不知廉恥,丟的是整個國公府的臉!」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神里的急切像是怕雲夢姝真的斷了他的靠山,說著說著竟伸手扯住了父親的衣袖,晃了晃,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焦灼。

  「爹!您快跟大伯說句話啊!不能讓她就這麼胡來!咱們國公府的臉面不能就這麼沒了!」

  國公爺的臉色愈發凝重,看向雲夢姝的目光里添了幾分複雜,有痛心,有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雲夢姝知道,子瑜的話戳中了父親的顧慮,家族聲譽、家族利益,這些向來是一家之主需要考量的。

  雲子瑜見爹爹地不幫他說話。

  又趁熱打鐵道:「堂姐當初那般痴纏,如今突然要和離,誰知道是不是另有圖謀?」

  「萬一傳出去,說您是為了攀附更高枝才棄了靖王,那咱們國公府豈不成了朝堂的笑柄?大伯,您可千萬不能答應堂姐和離!」

  雲夢姝的眼眶瞬間泛紅,卻死死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望著父親蒼老的面容,望著他鬢邊新增的白髮,心中一陣酸澀,卻還是挺直了脊背,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父親,子瑜所言,女兒並非沒有想過。」

  「可成婚一年多,顧夜珩待我始終冷淡如冰,府中上下誰不看我的笑話?」

  「他心中從來只有林婉柔,我的執著在他眼中不過是糾纏,我的付出在他看來全是負擔。」

  「那日我在他酒中下了藥,原是想賭一把,賭他能對我有半分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清晨的寒意,

  「可他醒來後,看我的眼神滿是厭惡與鄙夷,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不是你拼盡全力就能焐熱的,有些執念,再深也終究是鏡花水月。」

  「和離不是一時衝動,是女兒想了許久才做的決定。」她再次看向雲子瑜,眼神坦蕩,

  「子瑜,你的依仗若是只能靠靖王妃的名頭,那終究是鏡花水月。我不想再守著一段沒有溫度的婚姻,不想再做那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瘋魔女子。」

  「父親,女兒知道錯了,錯在當年不該那般偏執,錯在不該讓您為我背負罵名。可事到如今,女兒只想解脫,只想找回曾經的自己。」

  二叔見狀,終是開口勸道:「大哥,姝丫頭也是苦了。只是子瑜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這和離一事,確實關乎家族顏面……」

  「二叔,顏面是自己掙的,不是靠旁人給的。」

  雲夢姝打斷他的話,屈膝跪下,對著父親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疼得她眼前發黑,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她抬眸時,正撞進父親通紅的眼底,他喉結滾了滾,原本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指尖微微發顫。

  「父親,是女兒不孝,讓您失望了。和離文書已簽,流程已走,木已成舟。」

  「往後女兒會尋一處清靜之地修行,絕不會再給鎮國公府惹麻煩。只願父親保重身體,莫要再為女兒操勞。」

  父親看著她額頭上的紅痕,又看了看一旁還想爭辯的雲子瑜,老淚縱橫。

  他伸出手,想要扶起她,卻又緩緩落下,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趁著俯身的間隙,飛快地將一枚帶著體溫的舊虎符碎片塞進她掌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起來吧。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既做了決定,為父便不再攔你。往後的路,你好自為之。」

  雲夢姝指尖一緊,那粗糙的碎片硌著掌心,像是父親無聲的囑託和認可,鼻息瞬間發酸。

  「大伯!」雲子瑜急得跺腳,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二叔死死拉住。議事堂內再次陷入沉寂,暮色漸濃,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雲夢姝緩緩起身,攥緊掌心的虎符碎片,望著父親蒼老的背影,又看了眼滿臉不甘的堂弟,心中百感交集。

  那段糾纏了她數年的痴念,終究在這場和離中煙消雲散,只留下滿心的疲憊與一絲茫然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