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雪落,晨鐘恰好敲響。
「吉時已到——」
內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刺破了梅林的喧囂。
原本三三兩兩散落在各處賞梅的貴婦小姐們,瞬間整衣斂容,按照品階家世,自動排成兩列蜿蜒的長隊。
環佩叮噹聲中,眾人斂衽垂眸,朝著暖閣方向緩步而去。
趙秋蓉被擠在人群中間,隨著人潮移動。
她悄悄抬眼,望向那座被紅梅簇擁的主殿——流香殿。
朱漆大門敞開,厚重的西域地毯從殿內一直鋪到腳下,殿內燃著驅寒的地龍,熱氣蒸騰,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世。
蘇貴妃鳳駕未至,席位卻早已排定。
左側男賓席最上首的位置,赫然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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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靖王殿下的位置。
趙秋蓉的心臟,失控地狂跳起來。
她指尖撫過裙擺,試圖抹平一絲微不可察的褶皺。
無論如何,今日這扇門,她必須走進去。
那個位置,她必須爭上一爭。
***
梅梢的殘雪尚未融化,流香殿前的地龍卻已烘得暖如春日。
「殿下,吉時到了,蘇貴妃怕是要親自派人來請您了。」
遲聿的語氣里滿是玩味。
顧夜珩的步伐卻比萬載玄冰還要沉穩。
外面那些女人為一個王妃之位爭得頭破血流,他這個正主,卻連半點餘光都懶得施捨。
顧夜珩收回眺望梅林深處的目光。
指尖最後拂過路旁一截粗糙的梅枝,觸感微涼而細膩。
他沉默著轉身。
玄色衣袍在冰冷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別人以為他要去赴一場選妃的盛宴。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贖罪的開始。
「你先過去,我回去換件衣服。」
「呦呵!」
遲聿誇張地挑起眉毛,滿臉都是看好戲的促狹。
「還說對選妃沒興趣?不選妃你換什麼衣服?」
往日裡連面聖都只穿一身素黑戰袍的男人,今日竟要在群芳面前開屏?
顧夜珩冷厲的眼風掃過,如寒刃刮骨。
遲聿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僵,立刻舉手投降。
「行行行,我閉嘴!」
他腳底抹油般往外溜。
「那我先過去給你探探路,你可快點,別真讓滿朝文武看了笑話!」
顧夜珩沒有理會他。
他轉身踏入寢殿,深邃的眼底,風暴正在集結。
蘇貴妃想用一個女人拴住他這頭孤狼?
可笑。
他顧夜珩的底氣,從來不是君父那虛無縹緲的恩寵。
而是他手中,那支能踏碎山河的鐵甲軍!
五年戍邊,他明面上抵禦外敵,暗網卻早已如藤蔓般,攀滿了京城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今日這場局,蘇貴妃以為是請君入甕。
她卻不知,他顧夜珩才是那個隱在暗處,隨時準備收網的黃雀!
蘇家搭台,他來唱戲。
一出屬於他靖王的……不,不是破鏡重圓。
是浴火重生!
「王爺,您倒是快點啊!」
赤霄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比更漏催命還急。
「前面派人來催了三回了!小郡主都吃了兩盤桂花糕了!」
顧夜珩置若罔聞。
他的目光,釘在面前那一排華貴的錦袍上。
曾幾何時,他厭惡這些繁文縟節的衣冠,視之為束縛手腳的枷鎖。
現在,他卻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奪目的色彩都披掛上身。
只為博那人一笑。
他需要一場無懈可擊的登場。
他喜歡看那些算計他的人,滿盤皆輸時的絕望。
他更需要用這身無上的榮耀去告訴那個女人——
他顧夜珩,有資格,重新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
「爹爹!」
靈芽稚嫩卻清脆的聲音,像一把小錘砸在門框上。
「你到底好沒好呀,娘親和哥哥肯定等急了!」
小丫頭扒著門框,小嘴裡還塞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的抱怨里,滿是對大人磨蹭的嫌棄。
顧夜珩的心口,被重重一擊。
娘親。
這兩個字,比利刃更鋒利,瞬間劈開了他所有的偽裝與遲疑。
他不再猶豫。
他越過一眾暗色錦服,伸手扯下那件最張揚、也最沉穩的墨綠蟒袍。
金線繡就的四爪巨龍,在昏暗的寢殿內折射出懾人的寒芒,龍目森然,似要破袍而出。
往日的沉寂被瞬間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睥睨天下的絕代風華。
他沒有戴那頂象徵親王身份的紫金玉冠。
而是用一根她曾經親手為他雕刻的木簪,隨意挽起了長發。
極致的華貴。
極致的簡樸。
兩種極端在他身上撕裂,又詭異地融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
***
流香殿內,暖香醉人,暗潮洶湧。
「聽說了嗎?靖王殿下至今未到,莫不是真看不上咱們?」一個鵝黃羅裙的貴女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儘是刀光。
「靖王殿下常年征戰,不懂風花雪月也是自然。」
上首的蘇清鳶輕輕撥弄著赤金護甲,目光掃過眾人,猶如女王巡視她的領地。
「無妨。」
她語帶施捨地安撫眾人。
「等姑母替他擇了正妃,他自然會知道溫柔鄉的好。」
宴席中,趙秋蓉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死白,一方上好的雲錦絲帕被她生生揉碎。
蘇清鳶的得意,像一根燒紅的針,刺進她不甘的心。
臨江王府的郡主,與尚書府的嫡女。
雲泥之別。
可她不認命!
流香殿的更漏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在敲打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終於,鳳座之上,蘇貴妃放下了茶盞。
白瓷與紫檀木輕輕一碰。
清脆的聲響過後,殿內鴉雀無聲。
她鳳眼含威,緩緩掃過座下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溫婉柔和,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諸位稍安勿躁。」
「昨夜陛下與靖王徹夜商議國事,想是累著了。年輕人貪睡,也是常事。」
她笑意盈盈,姿態雍容。
「來人,給各位貴女和夫人們換上新采的雪頂含翠,再上些新做的點心。」
「咱們女兒家的宴席,等一等男人,又有何妨?」
那雙漂亮的鳳眸深處,沒有一絲溫度。
她微微側頭,對身後最心腹的掌事宮女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卻冰冷入骨。
「去瞧瞧。」
「靖王,還有那幾位皇子,是都迷路了……」
「還是……都沒將本宮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