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這裡的人臉上都掛著笑。」
顧靈芽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朱雀大街。
兩側金漆招牌下,商賈們個個笑容可掬,一派和氣生財的景象。
雲夢姝牽著兒女,步履未停。
她清冷的目光掠過那些堆砌的笑容,只覺得那是一張張畫在皮肉上的假面。
「芽芽,京城的和氣,都是用金銀漆成的。」
「漆掉了,底下就是吃人的刀子。」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看 】
話音剛落,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猛地撕碎了這條街的虛偽繁華。
「狗東西!你眼瞎了嗎!」
一隻鑲金線的錦靴,裹挾著惡風,狠狠踹出。
嘩啦——!
裝著青翠欲滴蔬菜的竹筐當空炸開,菜葉混著泥土,像被人踐踏的尊嚴,灑落一地。
挑菜的老農被踹得像個滾地葫蘆,蒼老的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
鮮血,瞬間就從他花白的頭髮里滲了出來。
染紅了那幾片沾滿塵土的菜葉。
「知道本公子這身衣服是什麼料子嗎?」
一個滿身銅臭的華服公子,指著自己衣擺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污漬,唾沫橫飛。
「這是西域進貢的雲錦緞!專供宮裡娘娘們的!五百兩一匹!」
「你這窮骨頭賠得起嗎?賠不起,就把你那水靈靈的孫女賣到平康坊,給本公子抵債!」
他口中的「平康坊」,是京城最低等的窯子。
老農顧不上額頭流血,瘋了似的跪在地上,用頭顱撞擊地面,砰砰作響。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小老兒就這麼一個孫女了……」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看客們的眼神,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涇渭分明。
左邊,是綾羅綢緞的富商權貴,他們抱著手臂,臉上掛著冷漠的譏笑,像在欣賞一出有趣的猴戲。
右邊,是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他們眼中滿是同情與不忍,卻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生怕惹禍上身。
富人看戲。
窮人看命。
幾個巡街的衙役遠遠看見了那華服公子腰間的趙家令牌,竟是腳下一轉,心照不宣地鑽進了旁邊的胡同。
在朱雀大街,趙家的錢,大過王法。
「娘親!」
顧靈芽氣得小臉通紅,攥緊拳頭就要往前沖。
顧知淵則無聲地繃緊了身體,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扣上了那架精巧的微型弓弩的機括。
一絲冰冷的殺意,從他小小的身體裡瀰漫開來。
雲夢姝感受到了。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兒子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淵兒,看見了嗎?」
「上次是權。」
「這次是錢。」
顧知淵咬著後槽牙,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母親,他沒有錯,為何要跪?」
雲夢姝垂眸,看著兒子那雙被憤怒燒得通紅的眼睛。
「因為在這京城,窮,就是原罪。」
「有權者制定規矩,有錢者,可以買下規矩。」
「你看那幾個衙役,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行兇的惡徒,而是一個會走路的錢袋。」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那個名為趙天祿的公子身上。
「這,就是娘要給你上的第二課。」
「不是書本上的仁義道德,是這人間的……血酬定律。」
趙天祿已經失去了耐心,厭惡地揮了揮手。
「還愣著幹什麼?把那小丫頭給本公子拖走!」
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個拽住老農的腳踝,一個直接去抓那嚇得面無人色的小姑娘。
老農絕望的哭嚎聲,像一根針,刺痛了每一個尚存良知者的耳膜。
就在這時。
「慢著。」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油鍋,瞬間讓沸騰的場面安靜下來。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
雲夢姝牽著一雙兒女,緩步而出。
她一身月白錦衣,素雅得不染塵埃,與周圍的奢靡格格不入。
但在她那份從容淡然的氣度面前,滿身金玉的趙天祿,反而像個上躥下跳的滑稽戲子。
趙天祿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下流的目光,將雲夢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見她只是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衣著也並無出奇之處,眼中的警惕瞬間化為濃濃的輕蔑。
「喲,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活菩薩?」
「想管本公子的閒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周圍的富商們發出一陣鬨笑,看雲夢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主動跳進陷阱的蠢貨。
他揚起下巴,傲慢地宣布。
「我爹是趙德海,專為內務府採買的皇商!這老東西弄髒了本公子的貢緞五百兩!少一個子兒,今天連你一塊兒賣了!」
墨塵站在雲夢姝身後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上,周身氣息森寒。
只要主子一個眼神,他能讓這顆肥碩的頭顱在下一息滾落在地。
雲夢姝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趙天祿。
她的目光,只落在那個抖如篩糠的老農身上。
「錢,我替他賠。」
語氣平淡,沒有絲毫起伏。
趙天祿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賠?哈哈哈!你知道五百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嗎?把你身上這身破布當了,夠買本公子一個袖口嗎?」
「想充英雄,也不看看……」
他的污言穢語,戛然而止。
因為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不,那不是紙。
那是大靖王朝通兌天下的「匯通號」銀票!
銀票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緩緩飄落,正好掉在他那雙油光水滑的錦靴上。
上面的墨印,清晰刺眼。
壹仟兩。
全場,死寂。
所有嘲笑的聲音,瞬間掐斷。
一千兩!
隨手就是一千兩!
這婦人甚至沒有自己動手,只是她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護衛,像丟一張廢紙一樣,丟出了一千兩!
這不是賠錢。
這是用錢,在抽所有人的臉!
趙天祿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腳下的那張銀票,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是皇商之子,當然識貨。
能眼睛不眨地扔出一千兩匯通號銀票的人,其身家,是他那個皇商父親都得仰望的存在!
這京城的水,太深了!
他今天,怕是踢到了一塊看不見的鐵板!
雲夢姝終於開了口,聲音依舊是淡淡的。
「五百兩,賠你的衣服。」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掃過趙天祿那張由紅轉白的臉。
「剩下的五百兩,賞你買副好牙口。」
「學學怎麼把嘴閉緊。」
極致的平靜,帶來的是極致的羞辱!
趙天祿渾身一顫,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放幾句狠話,可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股囂張的氣焰,被這一千兩銀票,砸得灰飛煙滅。
他僵硬地、顫抖地彎下腰。
剛才還嫌棄菜葉髒了衣擺的他,此刻,卻要從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用發抖的手,無比珍重地撿起這張銀票。
雲夢姝不再看他,徑直走到老農面前,伸出手。
「起來。」
老農淚眼婆娑,看著那隻白皙修長的手,連連後退。
「貴人……髒了您的手……」
「你沒有錯,就不必跪任何人。」
雲夢姝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
又往老漢手中㩙了塊二兩銀子。
「菜我買了,帶孫女回家去吧。」
她說完,轉身,重新牽起兒女的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這一次,再無人敢用輕視的目光看她。
那些富商們紛紛低下頭,生怕與那道清冷的目光對上。
走出人群,喧囂被拋在身後。
顧知淵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但眼中的困惑卻化作了更深的思索。
他不動聲色地,朝身後的墨塵遞去一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那眼神里沒有孩童的稚氣,只有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