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
雲夢姝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冰上。
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這兩個字,便是一道催命符。
始終靜立如影的墨塵,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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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如臨大敵的官差,徑直上前一步。
玄色衣袖無風自動,輕輕一拂。
一塊令牌靜靜躺在他掌心。
海棠形狀,通體鎏金,正中嵌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在冬日慘白的光線下,折射出一種近乎妖異的血色光芒。
牌面上,只有兩個字。
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明熹】
墨塵甚至沒有刻意揚聲,但那聲音卻裹挾著深厚的內力,清晰地貫入長街上每一個人的耳膜。
「明熹郡主駕前,爾等放肆!」
一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方才還喧囂騷動的長街,剎那間,連風聲都消失了。
死寂。
李成臉上那惡毒猙獰的笑意,就那麼僵在嘴角。
血液,在一瞬間涼透四肢百骸。
明熹?
那個傳說中的……明熹郡主?!
戰神靖王唯一的血脈,當今聖上親封、坐擁雲州封地的存在!
一個連他父親武定侯,見了面都要伏地叩拜的禁忌人物!
而他……
剛才罵她是賤民?
要打斷她的腿?
還要把她的母親,那個清冷如仙的女人……送進教坊司?!
一滴冷汗,從李成的額角滑落,砸進眼眶,又冷又澀。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猛地收緊。
他腿骨里的力氣,被瞬間抽乾了。
「撲通!」
一聲悶響。
飛揚跋扈的武定侯世子,就這麼直挺挺地從高高的馬車上,雙膝砸在了堅硬的青石板路上。
那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郡……郡主饒命!」
李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砰砰作響,狀若瘋魔。
「卑職有眼無珠!卑職罪該萬死!」
那些圍上來的衙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手中的水火棍「嘩啦啦」掉了一地,像是被燙了手。
下一刻,十幾個人齊刷刷跪倒,頭顱深埋,連大氣都不敢喘。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狼,轉眼就變成了瑟瑟發抖的鵪鶉。
墨塵垂眸,視線落在腳下那個磕頭不止、狼狽如狗的世子身上,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
「方才,不是要送我家主子入大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成身體劇烈一顫,幾乎要哭出來。
「卑職胡言亂語!卑職是豬油蒙了心!」
「卑職自己掌嘴!」
他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啪!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一下下迴蕩在死寂的長街。
李成對自己下了狠手,幾巴掌下去,半邊臉已經高高腫起,嘴角滲出鮮紅的血絲。
可他不敢停。
他比誰都清楚,今天若不能讓這位滿意,整個武定侯府,都將大禍臨頭!
雲夢姝始終垂著眼。
隔著一層薄薄的墨色面紗,無人能窺見她的神情。
只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出一絲冰冷的譏嘲。
她甚至沒有再分給李成一個眼神。
仿佛那個人,連同他卑賤的求饒,都只是一團污濁的空氣。
她輕輕牽起一雙兒女的手,轉身。
步履平穩,姿態從容。
緩步離去。
「恭送明熹郡主!」
身後,李成帶著哭腔的嘶吼傳來,恭敬得令人作嘔。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他依舊跪在地上,渾身虛脫,不敢起身。
那個女人……難道就是傳說中被靖王藏起來的……?
這個念頭閃過,李成眼中的恐懼,化為了更深的絕望。
……
轉過街角,周遭終於清靜下來。
顧靈芽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不解。
「娘親,他們怎麼回事呀?」
「突然就變成軟腳蝦了!」
小丫頭揮了揮自己的小拳頭,滿臉都是意猶未盡的遺憾。
「我還沒打過癮呢!」
顧知淵也鬆開了緊扣扳機的手指,眉頭在面具下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
為什么娘親的一個牌子,比他淬了毒的弩箭,威力還要大?
雲夢姝停下腳步。
她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兩個孩子平齊。
這是一個平等且鄭重的姿態。
「芽芽,淵兒。」
「你們要記住。」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我們。」
顧知淵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困惑:「那是什麼?」
雲夢姝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兒子臉上那副同樣冰冷的面具。
「是權。」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陳述一個世間最殘酷的真理。
「在這座京城裡,官大一級,就能壓死人。」
「他們剛才凶,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是腳下的泥。」
「他們現在怕,是因為那塊牌子告訴他們,我們是天上的雲。」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涼薄。
「阿淵,靈芽,記住娘親的話。」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握在手裡的兵器。」
「而是握在手裡的,權勢。」
「有權,你一言可定人生死。」
「無權,你便任人欺凌,如砧上魚肉。」
她站起身,目光越過眼前層層疊疊的朱門高牆,望向了那座矗立在天地之間,金碧輝煌的皇宮。
那裡,是權力的頂點。
也是世間最骯髒的泥潭。
「京城的規矩,從來不是道理。」
「而是誰的拳頭更硬,誰的權位更高。」
顧知淵沉默著。
但他小小的身軀,卻在不知不覺中挺得更直了。
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原來,這才是京城。
它不是溫婉的江南水鄉。
它是一座巨大的,用人骨堆砌起來的叢林。
不想被吃掉,就只能成為最頂端的那個獵食者。
「走吧。」
雲夢姝重新牽起兩個孩子的手,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們繼續逛街。」
長青街的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高牆。
江南的最後一絲溫存,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京城最真實、最殘酷的樣貌,在一個孩子的眼底,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