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窗外鳥鳴漸起,幾縷金光刺破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雲夢姝睜開眼,身側的床榻早已冰涼,唯有被褥間,還殘留著屬於那個男人霸道而濃烈的龍涎香。
她霍然坐起。
視線掃過外間,只見顧夜珩已然穿戴整齊,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姿態閒適地端著一杯清茶,那份從容,仿佛他才是這間閨房真正的主人。
他沒穿那身飲血的黑甲。
一襲墨色暗金線紋的錦袍,腰間玉帶勾勒出勁瘦的窄腰,墨發以一支墨玉簪高高束起。
沙場淬鍊出的鐵血肅殺被這身矜貴沖淡,反倒顯出幾分世家門閥的清雋俊美。
只有那雙眼,依舊是深淵,藏著能將人吞噬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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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他聽見動靜,擱下茶盞,唇角挑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雲夢姝秀眉擰成一團,攏緊微亂的衣襟,嗓音里壓著一簇火苗。
「你怎麼還不走?」
「天亮了!被人看到,我的臉還要不要了!」
顧夜珩眉峰一揚,神情理直氣壯到了極點。
「本王探望自己的王妃與孩兒,天經地義,為何要走?又怕誰看見?」
「誰是你的王妃!」
雲夢姝的聲線驟然結冰。
「靖王殿下,你最好記住,這裡沒有你的王妃。」
「只有雲家家主。」
兩人剛梳洗完畢,正坐在堂屋對峙,門外便傳來秋香遠處的呼喊。
「夫人!夫人!」
那聲音里裹挾著狂喜、激動,甚至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正由遠及近,飛速奔來。
雲夢姝臉色劇變。
秋香這丫頭向來沉穩,今天這是失心瘋了?
更要命的是,她這麼不管不顧地闖進來,萬一撞見顧夜珩……
「快躲起來!」
她下意識地指向裡間的拔步床,又指了指後窗。
意思再明白不過。
要麼鑽床底,要麼跳窗戶。
顧夜珩卻穩坐如山,紋絲未動。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眼神都變了。
「躲?」
「本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為什麼要躲?」
他來江南,就是為了追回妻兒。
今天要是躲了,日後在這個家裡,他還有何顏面?
又如何在自己的一雙兒女面前,立起父親的威嚴?
「你……」
雲夢姝氣急,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想強行把他塞進裡屋。
手腕剛觸到他的衣料,就被他反手攥住。
那力道,不容抗拒。
「別鬧。」
他沉聲吐出兩個字,身形穩得像一座山。
雲夢姝急得直跺腳。
這男人怎麼倔得像頭牛!
不等她想出下一個對策,門帘「嘩啦」一聲,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掀開。
秋香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她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臉,指縫裡卻透出一雙亮到駭人的眼睛。
「夫人!您快看!您快看我的臉!」
「沒了!全都沒了!」
秋香嘶喊著,猛地將手從臉上移開。
那張臉,完好無損。
原本盤踞了她半張臉的褐色胎記,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細膩白皙的肌膚,透著健康的粉潤。
是知淵小少爺的藥方,是那片幽藍妖姬的花瓣,竟真有脫胎換骨的奇效!
沒了胎記,秋香清秀的五官徹底顯露出來,眉眼靈動,顧盼生輝,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夫人,奴婢……」
她激動的話語,猝然卡死在喉嚨里。
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
她的目光僵硬地越過雲夢姝,死死釘在了上首那個男人身上。
男人只靜靜坐著,周身的氣場卻沉重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你……」
秋香的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屋裡怎麼會有個男人?
而且……這張臉!這張臉她到死都忘不掉!
是雁門關外,那個憑一己之力坑殺十萬蠻兵,讓屍山血海都為之失色的活閻王!
是小少爺見了,都要乖乖躬身,恭敬地喊一聲「父王」的男人!
「撲通」一聲。
秋香雙腿發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奴婢……奴婢給靖王請安!」
這位爺,怎麼會一大清早地出現在夫人的閨房裡?!
顧夜珩對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沒有半分不自在。
他甚至慢條斯理地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輕刮浮沫,動作優雅到了極點。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抖成篩糠的丫鬟身上。
他認得她。
陪著知淵闖入雁門關軍營的,就是這個婢女。
當時她滿臉胎記,看著醜陋駭人,但護主之心卻無比赤誠。
是塊難得的忠骨。
而現在……
顧夜珩的眼眸危險地眯起。
胎記沒了,露出白淨清麗的臉頰,眉眼間竟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靈動。
「起來。」
顧夜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謝王爺。」
秋香顫巍巍地爬起來,頭卻垂得更低了,整個人縮在雲夢姝身後,活像一隻受了驚的鵪鶉。
顧夜珩放下茶盞,視線轉向身側神情莫測的雲夢姝,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的興味。
「阿姝,你的醫術,更厲害了。」
雲夢姝迎上他的視線,毫不退讓。
「那是自然。」
「我的醫術如何,還輪不到王爺來評判。」
「況且,秋香的臉能好,是淵兒和芽芽的功勞。」
聽到孩子的名字,顧夜珩眼中深不見底的凌厲,瞬間融化了。
「淵兒……芽芽……」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連心都跟著軟了下去。
「他們……可醒了?」
「我想見見他們。」
那聲音里,竟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和近鄉情怯。
雲夢姝看著他眼底那抹赤裸的期盼,感覺自己用寒冰築起的心牆,被這句話燙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她沉默了。
許久,終究沒能說出那個「不」字。
「秋香。」
「奴婢在!」
「去叫少爺和小姐起身。」
雲夢姝頓了頓,目光掠過顧夜珩那張即便染著風霜倦色,依舊俊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
「告訴他們,家裡來了……一位客人。」
「是!」
秋香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顧夜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帶著迫人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雲夢姝,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客人?」
他俯身,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
「阿姝,你見過哪家的客人,是睡在主人床上的?」
雲夢姝心口一窒,後退半步,強行拉開距離。
「王爺若執意要做梁上君子,我一介弱女子,也攔不住。」
「君子?」
顧夜珩胸腔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他突然抬手,用指腹捻起她鬢邊一縷不聽話的亂發,動作繾綣又危險。
「若能偷回你的心。」
「本王不介意,當一回採花賊。」
雲夢姝的呼吸,停了。
這個男人。
不僅學會了當無賴。
連說情話,都帶著一股血腥的掠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