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過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可帥帳之內,暖意融融。
炭火在獸首銅爐里,發出細微的畢剝聲。
顧夜珩端坐於寬大的帥案之後,指間捻動的,並非浸透鮮血的戰報。
而是一卷卷質地粗糲的羊皮。
那是蠻族各部的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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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盤踞在草原之上,自詡為狼的驕傲部族,如今都成了匍匐在雄獅腳下,搖尾乞憐的敗犬。
「王爺。」
秦風的身影出現在帳門口,他懷裡抱著一摞新文書,腳步踏在地毯上,竟帶起一陣微風。
那張慣來嚴肅的臉上,有一種近乎沸騰的喜悅在強行壓抑。
「帖木兒的親筆信,剛剛送抵。」
顧夜珩抬眸,深邃的眼底不起波瀾。
他伸出手,接過那封尚帶著草原風沙與羊膻味的信。
展開。
羊皮紙上的字跡扭曲而潦草,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主人的驚惶與倉皇。
信中的言辭,更是卑微到了塵埃里。
那個曾揚言要用中原人的頭骨當酒杯的庫漠大汗,此刻只有一個請求。
懇求大召的戰神,善待他的父親,被生擒的庫漠老可汗。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顧夜珩唇邊逸出。
他修長的指尖在羊皮紙上輕輕一彈。
「啪」的一聲脆響,仿佛彈碎了草原之狼最後的尊嚴。
「現在才來搖尾巴,不嫌晚了麼?」
秦風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何止是晚了!王爺您是沒瞧見,帖木兒被那兩道天雷嚇破了膽,聽說他連夜拔營,一口氣逃出三百里,生怕咱們的天雷追著他炸!」
顧夜珩將那封求饒信隨手丟開,像扔一件垃圾。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用雲錦織就的帛書上,那份東西,遠比帖木兒的求饒信要有分量。
賀蘭王的降表。
「賀蘭王是個聰明人。」
顧夜珩的手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了活命,賣起盟友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雲錦帛書之內,還夾著一沓厚厚的信件。
那是大召二皇子與蠻族私通的鐵證。
每一封,都足以讓他那位好二哥死無葬身之地。
每一字,都是一把能刺穿京城所有陰謀的利刃。
「王爺,我們……贏了。」
秦風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一場曠日持久的血戰,打得太久了。
胸中這口惡氣,也憋得太長了。
北境,終得安寧。
顧夜珩緩緩起身。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地圖前,目光如巡視領地的猛獸,掃過那萬里綿延的邊防線。
最終,他的視線停住了。
落在了地圖東南角,那個被水墨暈染得無比溫柔的地方。
江南。
「是啊,贏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有一種卸下萬斤重擔的鬆弛。
「既然贏了,也該去領我的賞了。」
秦風怔住了。
「領賞?可聖旨未到,朝廷的封賞……」
顧夜珩轉過身,看著這個與自己一同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下屬。
那眼神,帶著幾分看傻子似的憐憫。
「誰稀罕皇帝老兒那點東西?」
「本王的賞,在江南。」
秦風瞬間明悟,臉上浮現出苦笑。
「王爺,您這一走,這雁門關三十萬大軍……」
「無妨。」
顧夜珩伸手,從腰間解下那枚玄鐵虎符。
虎符入手冰涼,沉重得仿佛承載著屍山血海。
他內力一催,『咔』的一聲,虎符應聲而裂,一分為二。
「去,請徐老將軍過來。」
片刻之後。
一位鬚髮皆白,滿面風霜,脊樑卻挺得筆直的老將踏入帳中。
他是鎮守此關三十載的定海神針。
顧夜珩沒有半句廢話。
他托起半枚虎符,鄭重地,放進了老將軍那雙布滿厚繭與傷疤的手中。
「老將軍。」
「這雁門關,自此之後,拜託了。」
老將軍的手劇烈地一抖,險些沒能握住那半枚虎符。
他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戰神。
「王爺!這……這可是調動三十萬大軍的兵權!」
「您……您就這麼給我了?」
在這視兵權如命的世道,誰不是將這東西看得比自己的心臟還重?
可顧夜珩,卻像是甩掉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兵權,是用來守國門的,不是用來養私心的。」
顧夜珩的語氣淡漠,卻字字千鈞。
「老將軍為國戍邊三十載,這半枚虎符,天下無人比您更有資格執掌。」
說罷,他目光一轉,如出鞘的利劍,直刺秦風。
「秦風!」
秦風心頭一凜,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屬下在!」
「命你即刻啟程,押送庫漠老可汗,並持賀蘭王呈上的罪證,回京復命。」
顧夜珩的聲音冷了下去。
「記住,從雁門關到京城的路,或許比北境的戰場,還要兇險百倍。」
「你,可有膽子走這一趟?」
秦風猛地抬頭。
他的眼中,燃燒著不滅的戰意。
「屬下,誓死將那逆賊的假面,撕碎在天下人眼前!」
顧夜珩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很好。」
「去吧。」
當一切安排妥當。
顧夜珩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天邊,殘陽正沉。
瑰麗的霞光,將蒼涼的關隘染上了一層暖色,仿佛江南水鄉的胭脂。
一隊黑甲騎兵,早已沉默地等候在帳外。
人如鐵,馬如龍。
那是他的親衛,黑甲衛。
暗衛首領墨塵,如一道融於暮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顧夜珩的戰馬旁。
「王爺,一切備妥。」
顧夜珩翻身上馬。
整個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流暢得如同一首殺伐的詩。
他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的雄關。
望了一眼那面在風中狂舞的「顧」字帥旗。
而後。
他勒轉馬頭,再無半分留戀。
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哨。
「駕!」
一聲長喝,撕裂了邊關亘古的寂靜。
數十騎黑甲,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出了雁門關。
他們的方向,並非帝都。
而是南下。
去往那個有小橋流水,有紅衣佳人,有他一雙孩兒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