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擎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底，只剩下一片赤誠的決然。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與傷痕的大手，指尖顫抖，卻又無比珍重地，撫過那兩卷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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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來的不是紙張的粗糙。
是整個大召國未來百年的脊樑。
「好。」
一個字，重逾山巒。
「爹，收下了。」
「只要我雲擎還有一口氣在，這兩樣東西，就絕不會落入奸佞之手。」
***
三日後。
青嵐關外，十里長亭。
數十輛馬車整裝待發，車輪上裹著厚厚的棉布，以減緩歸途的顛簸。
那是雲夢姝回江南的車隊。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黃沙，卻吹不散送行人群中的那份暖意。
雲擎一手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山嶽般的身軀繃得像塊石頭，寫滿了難捨難分。
這位平日裡威嚴赫赫的老國公，此刻像個要把心愛糖果藏起來，卻又藏不住的老小孩。
「乖孫啊，真的不能再留下來陪陪外公嗎？」
「留在外公這兒，這青嵐關二十萬大軍，以後都歸你管！」
顧知淵被勒得小臉通紅，卻沒有掙扎。
他伸出小手，像個小大人似的，輕輕拍了拍雲擎厚實的肩膀。
「外公，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知淵尚幼，還需苦讀。」
「待我學貫古今，胸藏韜略，再來為外公分憂，共守這萬里河山。」
一番話，說得雲擎虎目含淚，縱橫的老臉上滿是動容。
「好！好！」
「不愧是我雲家的種！有志氣！」
另一邊，靈芽正揪著雲子睿剛蓄起不久的胡茬，玩得不亦樂乎，銀鈴般的笑聲灑在風裡。
「二舅舅，你的鬍子好扎人哦。」
雲子睿滿臉寵溺，任由那隻小手在自己下巴上胡作非為。
「扎人的鬍子，才能嚇跑想欺負靈芽的壞人啊。」
「乖靈芽，回去要聽娘親的話，若是想二舅舅了，就寫信。」
「二舅舅保證，騎上關內最快的『踏雪烏騅』，去看你！」
雲子謙靜立一旁，話雖不多，眼底的不舍卻濃得化不開。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觸手生溫的和田暖玉，仔細系在靈芽的腰間。
「這是大舅舅給你的護身符。」
「願你此生，平安喜樂。」
雲夢姝走到兩位兄長面前，輕聲囑咐。
「大哥，二哥，照顧好爹。」
雲子謙溫潤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放心，家裡有我們。」
馬車旁，還站著一個人。
顧夜珩。
他一身玄甲未卸，腰懸長劍，猩紅的披風在寒風中被捲起，發出沉悶的獵獵聲。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眼睛看著雲夢姝，那目光沉重得像座山，壓得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
那是一雙曾讓千軍萬馬膽寒的眼睛。
此刻，裡面沒有殺氣，只有一片被強行壓抑成死水的深海，海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想跟她走。
陪她去江南，看小橋流水，聽吳儂軟語，而不是留在這冰冷的關隘，枕戈待旦。
可是。
他不能。
帖木兒那頭被驚走的餓狼，一旦從恐懼中回過神，必然會發動更瘋狂的報復。
北境防線，寸土不讓。
「非走不可？」
他的聲音很低，像被風沙磨礪過，每個字都帶著粗糲的質感。
那眼神，像一頭被主人勒令留在原地的巨狼，看似平靜，實則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充滿了即將被剝離的痛楚。
雲夢姝的視線從他臉上滑開，落在了別處。
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卻悄悄爬上了她的耳廓。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夜的畫面。
夜深人靜。
她剛躺下不久，窗戶的插銷就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一道黑影熟練地融入房中，帶著一身冰冷的夜露寒氣，無聲無息地來到床前。
然後，她的被窩從背後被掀開一角，一個堅硬滾燙的胸膛貼了上來。
她剛要驚呼，一隻大手就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唇，隨即又換成兩片微涼的嘴唇。
那個吻，不帶情慾，只有一種失而復得的虔誠與確認。
「別動。」
「讓我抱一會兒。」
「就一會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極致的疲憊，和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他沒有做更過分的事。
只是用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將她牢牢圈在懷裡，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的吻，從她的額頭，到眉心，再回到她緊抿的唇。
那種小心翼翼的珍視，那種不敢用力的狂喜，讓她整顆心都亂了節奏。
直到最後，他的手在她腰間流連，呼吸粗重，胸膛的起伏劇烈得像要炸開。
卻在最關鍵的那一步，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停了下來。
「阿姝。」
他在她耳邊低語，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窩，激起一陣戰慄。
「我等你。」
「等到你心甘情願，為我敞開心門的那一天。」
想到這裡，雲夢姝的耳根更燙了。
這個無賴。
時隔五年，他骨子裡的霸道和蠻橫，真是一點沒變。
甚至，還多了幾分讓人心悸的隱忍和克制。
「王爺軍務纏身，不回駐地，是打算留在此地喝西北風嗎？」
雲夢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語氣冷得像冰。
顧夜珩卻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濃情。
「這風裡有你的味道，比慶功宴上的酒，更醉人。」
「……」
雲夢姝瞪了他一眼，轉身，利落地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
她幾不可聞地，對著那道身影說了一句。
「小心點。」
「別死了。」
聲音太小，幾乎被風吹散。
但顧夜珩聽到了。
他周身的蕭索與沉鬱瞬間被擊碎，那雙深沉的眼眸里，驟然亮起了足以點燃整個荒原的星火。
「遵命！」
「本王的命是你的，沒有你的允許，閻王爺也別想收走！」
他猛地轉過身。
看向車窗里那兩個探頭探腦的小傢伙，聲音洪亮如鍾。
「兒子，閨女！」
「照顧好你們娘親！」
「誰敢欺負她，把名字記在小本本上，等爹殺過去，挨個給他們放血！」
顧知淵精緻的小臉上露出一抹嫌棄。
「知道了。」
「聒噪。」
「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別到時候還要我千里迢迢去給你收屍。」
靈芽則是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聲音清脆。
「爹爹，記得帶好多好多好吃的！」
「要是下次見面，只有腦袋沒有好吃的，靈芽就不讓你進門！」
顧夜珩聞言，放聲大笑。
笑聲豪邁，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無限期盼。
震得那光禿禿的樹梢上，殘存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好！」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