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凝重得可怕。
顧知淵卻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那些枯黃的幼苗上。
孟長林頹然地嘆了口氣，在顧知淵旁邊蹲下，語氣蕭索。
「反正也要死了，小公子喜歡，就玩吧。」
顧知淵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碰了碰一株幼苗枯黃的葉子。
那幼苗只有一根細弱的莖，葉細長且向內捲曲。
「這是小麥的幼苗。」顧知淵篤定道。
他又看向旁邊的幾盆。
孟長林一怔，下意識將旁邊的木盆也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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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這孩子只是好奇，沒想到他竟然認得！
雲子睿也湊了過來，滿臉驚奇。
「這幾盆，幼苗從根部分出三莖，葉如針，本該是嫩綠色。」
顧知淵指著那幾盆死得更慘的。
「這是稻的幼苗。」
孟長林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鬍子拉碴的臉上，綻開了今日第一個笑容。
他毫不吝嗇地讚嘆：「小公子好眼力！」
沒人懷疑一個在江南長大的孩子為何認識這些。
魚米之鄉，見得多，自然認得。
雲子睿身後仿佛有條尾巴在瘋狂搖晃，表情傲嬌得不行。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外甥！」
然而。
下一秒。
顧知淵的一句話，讓兩個大男人的笑容同時僵在臉上。
「你養它的方法，錯了。」
孟長林愣住。
「錯了？」
顧知淵的小手輕輕捻上那片枯黃的葉子。
只一碰。
那葉子便化作一灘黃色的汁水，染髒了他的指尖。
他又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放到孟長林粗糙的指腹上。
「土裡的水，太多了。」
小傢伙的聲音清脆，邏輯卻冷酷得像冰。
「肉在水裡泡久了會爛。」
「根，也一樣。」
「你的苗，是被淹死的。」
孟長林如遭雷擊。
他雙手插進頭髮里，瘋狂地抓撓著，猛地起身，從角落翻出一卷竹簡。
「第七次……抗旱小麥苗枯死……挖開土質堅硬……判斷為缺水……」
「所以，第八次開始……我定時澆水……定時……」
他喃喃自語，仿佛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又仿佛墜入了更深的深淵。
顧知淵看不懂竹簡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但他知道，那是這個瘋子將軍的心血。
小傢伙站起身，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嘩啦。」
清水倒進木盆，很快就消失在土壤表面，仿佛被完全吸收。
顧知淵拉了拉二舅舅的衣袖。
他用胖乎乎的手指著木盆，聲線格外堅定。
「幫我，把它的底拆了。」
「好！」
雲子睿沒有任何猶豫，沙包大的拳頭裹著勁風就要砸下。
顧知淵眼睛瞬間瞪圓。
小小的身子「咻」地一下撲過去，像只樹袋熊一樣死死掛在雲子睿的胳膊上。
「不……不是砸！」
「是拆！把底面取下來！」
他用小手在木盆底部比劃著名。
這個二舅舅，腦子裡長的果然都是肌肉！
孟長林卻瞬間領悟。
他轉身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手鋸。
「滋啦——滋啦——」
木屑飛濺。
片刻之後，木盆的底面被他完整地鋸了下來。
底面分離的瞬間。
那些看似被「吸收」的清水，猛地從切口處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匯成一灘渾濁的泥水。
真相，不言而喻。
孟長林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他竟不顧髒污，直接跪在地上，徒手扒開泥土，挖出幼苗的根部。
果然。
根須已經發黑，腐爛，散發著一股敗壞的氣息。
「土層吸不掉的水……會沉在最底下……」
「水排不出去……根就從下面開始爛……」
他魔怔般地重複著，視線死死盯著那塊被鋸下來的木板。
「排出去……得讓水排出去……」
他猛地抓住雲子睿的胳膊，力道之大，讓身經百戰的將軍都疼得齜牙咧嘴。
「在盆底開洞！」
孟長林那張扭曲的臉上，全是癲狂的興奮。
「開一個合適的洞，既能排出多餘的水，又不會讓土裡的水分流失太快！」
顧知淵看著這一幕，小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娘親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雲子睿奮力掙脫開快要把他胳膊捏碎的孟長林，倒抽著氣喊道：
「老孟！冷靜！冷靜一下！」
為兄弟兩肋插刀可以，兄弟一高興就插他兩刀，這可不行！
「咳……咳咳……」
孟長林終於平復下來，對上顧知淵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臉熱。
他一個鑽研數年的「大家」，竟不如一個五歲的孩子看得通透。
「這裡太黑了。」
顧知淵擰著小眉頭，兩隻手在頭頂比了個太陽的形狀。
「植物要曬太陽，才能長高高。」
孟長林苦笑。
「可外面太冷，一出去就會被凍死。」
「青嵐關倒是有琉璃，可那東西比金子還貴，我們更沒有會造的人……」
這是一個死局。
要麼悶死，要麼凍死。
正揉著胳膊的雲子睿，眉毛忽然一揚。
「這有什麼難的！」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給這些寶貝疙瘩蓋個房子不就行了！」
「就像國公府的暖房，燒上地龍，窗戶用紙糊，冬天也暖和得很！」
「這活兒，你們工兵營不就是行家？五千多號人，還蓋不起一個房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
孟長林猛地站直了身體。
頭髮依舊凌亂，鬍子依舊拉碴。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蕩漾著前所未有的神采與希望。
「走！去找主帥！」
這可是天大的工程，必須馬上申請！
雲子睿一愣。
「欸？」
他後退一步，滿臉不情願。
「現在去幹嘛？你還沒給我們做玩具呢！」
說好的木鳶呢？這人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就在這時。
在角落裡尋寶的靈芽跑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黑沉沉的圓筒，上面還帶著精巧的機括。
那竟是一具……袖箭。
「我不要玩具啦！」
靈芽舉起胖乎乎的小手，將那袖箭遞到孟長林面前。
她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還要璀璨。
「這個，可以送給我嗎？」
孟長林和雲子睿同時低頭。
看著那個還沒小丫頭手臂粗的殺人利器。
再看看一臉天真無邪，滿眼都是渴望的靈芽。
兩人，同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雲家的種……
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