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碾過時光的長廊,許多人事都已褪色模糊,唯獨那年御花園澄瑞亭的宮宴,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滿池荷花開得熱鬧,艷紅的瓣兒頂著嫩黃的蓮蓬,晃得人眼暈。
廊下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在碧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波。
我剛滿五歲,穿著祖母繡的月白織金小錦袍,腰上繫著玲瓏玉帶。
父親早有叮囑,要端著身份,不可失了體面。彼時我被一群世家子弟圍著,聽著滿耳誇讚,心裡飄飄然。
手裡緊緊護著描金小碟,裡面是祖母做的蜜漬金橘,橘香混著蜜甜,我連一個都捨不得吃。
就在我享受眾星捧月的榮光時,一個軟乎乎的小身影湊了過來。
她穿著藕荷色小襖裙,裙擺繡著細碎紅梅,仰著粉撲撲的小臉,手裡攥著塊沾了糖霜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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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橘子能給我一個嗎?」她的聲音甜得發膩。
我認出是鎮國公府的嫡女雲夢姝,比我小一歲,生得嬌憨。
可我是永寧侯府的寶貝疙瘩,哪肯把金橘分給別人?當即把碟子往懷裡攏了攏,下巴一揚:「不給,這是我的。」
原以為她會知難而退,誰知她竟踮著腳尖來夠。我正要側身躲開,她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小小的身子撲進我懷裡。
我年紀尚小,經不起這般衝撞,兩人順著亭下軟毯滾作一團。
「哐當」一聲,描金小碟翻了,金黃的橘瓣、黏膩的蜜漬混著桂花糕碎屑,撒了我們滿身滿臉。
更讓我羞憤的是,滾到軟毯盡頭時,她軟乎乎的嘴唇竟印在了我的臉頰上。
那溫軟的觸感帶著桂花糕的甜香,像一團火,猝不及防地燒進心裡。
周圍響起一片低笑,我愣在原地,四肢僵硬。低頭看見華貴的錦袍沾了狼藉,抬手摸到臉上黏糊糊的觸感,一股從未有過的羞惱直衝頭頂。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我死死逼了回去,只惡狠狠地瞪著壓在我身上的雲夢姝。
她顯然嚇傻了,大眼睛裡滿是茫然,手裡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下一秒,眼淚就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嘴裡含糊喊著:「我不是故意的……」
我心裡又氣又亂,明明是她撞了我,糊了我一身狼狽,最後倒是她先哭了!
後來皇后娘娘趕來打圓場,笑著說「孩童嬉鬧」,讓人帶我下去梳洗。
可我臨走時,看著她被母親抱在懷裡哄著,手裡還拿著皇后賞的新金橘,那股子悶火,怎麼也散不去。
再遇是兩年後的春日踏春宴,設在京郊皇家別院。那時我七歲,她六歲,性子依舊沒變。
別院桃林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漫天飛舞,落了滿地,像鋪了層鬆軟的錦緞。我正蹲在樹下,摸索著祖母賞我的琉璃佩——方才不小心摔落了。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回頭便看見雲夢姝踮著腳尖,努力去夠枝頭那朵最艷的桃花。
她夠了幾次都沒夠著,小臉上滿是焦急,粉色裙擺沾了草屑,卻不肯放棄。
我心裡莫名一動,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抬手一折,那枝桃花便落在了我手中。她驚喜回頭,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你能給我嗎?」她的聲音依舊甜軟。我本想直接遞過去,可腦海里閃過澄瑞亭的狼狽,
便故意把桃花枝舉高:「想要?先為上次御花園的事道歉。」
她皺著小眉頭,臉蛋鼓了鼓,猶豫半天,才細若蚊蚋地嘟囔:「對不起……」
心裡的氣消了大半,正想把桃花枝遞給她,誰知她竟踮腳來搶。我下意識往後躲,兩人又纏在一起,滾進了鋪滿桃花瓣的草叢裡。
桃花枝掉在一旁,花瓣落了我們滿頭滿身。
她趴在我身上,柔軟的髮絲蹭過我的脖頸,鼻尖輕輕蹭到我的下巴,那熟悉的軟乎氣息又纏了上來。
這一次,我沒有羞憤,反而心裡發慌,臉頰熱得像揣了個小火爐。
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就爬起來撿起桃花枝,朝著桃林深處跑去。
跑遠了,還回頭沖我做了個鬼臉,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來:「謝謝你啦!」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里,手裡殘留著她蹭過的溫度,心裡又氣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總是這樣,闖了禍就跑,留下我一個人心緒難平。
三年後的鎮國公府晚宴,我已長成10歲的少年,褪去稚拙,懂得了小侯爺的體面規矩。
宴廳里暖爐燒得正旺,香料混著酒菜的醇香漫開,暖意融融。我正陪著幾位長輩說話,言辭間儘是分寸。
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輕快的身影,像只翩躚的小蝴蝶,徑直朝著六哥顧夜珩跑去。
是雲夢姝,穿著水綠色繡玉蘭花的襖裙,手裡捧著個繡著粉白小兔子的荷包,臉上帶著雀躍與羞澀,踮著腳遞了過去。
「殿下,這是我親手繡的,給你裝小玩意兒!」
六哥性子溫和,正笑著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荷包時,我胸腔里的火氣突然躥了上來,燒得理智全無。
憑什麼?她當年那般冒犯我,轉頭就忘了,如今倒對著六哥這般殷勤?
我明明比六哥更早認識她,那些糾纏與甜膩氣息,難道就只有我一個人記著?
大步流星衝過去,在雲夢姝錯愕的目光里,一把攥住那個荷包。錦緞軟乎乎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蘭草香,可我只覺得刺眼。
「雲夢姝,」我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風,攥著荷包的手指泛白,「你這般上趕著送東西,就不怕失了世家小姐的體面?」
她被嚇了一跳,大眼睛裡滿是驚慌,伸手就來搶:「你還給我!這是我給殿下的!」
「你的?」我嗤笑一聲,將荷包往後一藏,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
「你忘了當年御花園糊我一身糕屑?忘了桃林里搶了我的桃花枝就跑?你做過那樣的事,還有臉對著六哥獻殷勤?」
她聞言一怔,杏眼茫然地眨了眨,半晌,臉頰染上紅暈,慌亂地跺著腳:「那都是孩童玩鬧……你別揪著不放!快把荷包還我!」
「玩鬧?」我看著她懵懂的模樣,心頭火氣更旺,攥著荷包的手愈發收緊,「我倒覺得,你不過是仗著有人護著,就肆無忌憚罷了!」
六哥連忙上前拉住我的胳膊:「清澤,雲妹妹還小,你快把荷包還她。」
我看著六哥護著她的樣子,心裡的不甘像潮水般湧上來,梗著脖子道:「六哥,你竟然向著她說話。」
那份怨懟,從澄瑞亭的滾作一團開始,在桃林的桃花枝旁添了糾纏,又在鎮國公府的晚宴上,被這隻繡著小兔子的荷包燃得淋漓盡致。
我攥著荷包,指尖傳來錦緞的細膩觸感,卻像攥著一團火,灼燒著我的理智,也灼燒著我藏在心底的少年心事。
後來,我看著她一路追著六哥,用盡心思,終於嫁給他做了靖王妃。
看著她穿著華貴禮服,站在六哥身邊笑靨如花,我心裡的不甘像瘋長的野草,蔓延成一片荒蕪。
澄瑞亭的荷開了又謝,桃林的花落了又發,那年花下的稚語驚鴻,終究成了我一個人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