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姝執杯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頓,抬眼淺笑,緩緩說起了江南的光景。
她說自己開了清芷閣,建了雲氏商行,還盤下了雲安藥房。
她說金陵的煙雨,秦淮河的花燈,出海時遇到的巨浪和鯊魚。
她說藥房的夥計如何勤懇,街坊如何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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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一切都說得新奇有趣,仿佛那是一場精彩紛呈的遊歷。
雲擎和雲子謙靜靜聽著,眼底的驚嘆與驕傲越來越濃。
可雲子睿卻聽出了不對勁,他打斷道:「等等,你一個女人家,出海走商?那海上的風浪和海寇是吃素的?沒遇到過麻煩?」
雲夢姝的笑容淡了半分。
「麻煩自然是有的。」
她垂下眼帘,聲音也跟著冷了幾分,「最大的麻煩,不是來自海上,而是來自京城。」
她的語調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樁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聞。
可雲擎和雲子謙卻聽得心口發緊。
一個孤身女子,在江南那種富貴溫柔鄉,也是不見血的修羅場,要創下這般家業,其中艱辛,豈是三言兩語能道盡。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淡了下去,提起了永寧府小侯爺,顧清澤。
「他登門,逼我交出藥方,拿知淵的身世威脅我,要帶我回京,娶我做他的繼室,還說會將知淵視若己出……」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話語裡的寒意,卻讓滿廳的暖意瞬間凍結。
「我沒允。」
「他便日日糾纏。」
「後來我與他談妥,藥方可以獻給朝廷,分文不取,但只能用於邊關將士,絕不可流入市面牟利。」
「其二,他必須對知淵的身世守口如瓶。」
「顧清澤見我沒有轉圜餘地,才帶著藥方回了京。」
雲夢姝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補充道:「皇上念我獻方有功,封了安和縣主,特旨允我留居江南,不必回京謝恩。」
寥寥數語,風輕雲淡。
可其中的兇險、逼迫與孤立無援,讓在場三個男人心頭如遭重錘。
話音落下,正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爆開一粒燈花,發出「噼啪」的脆響。
雲擎凝著眉,心底又暗忖,皇上這是賞,也是制衡。封縣主,是認了雲家的功勞,也是給了姝兒一層庇護;允她留居江南,是不願她入京捲入紛爭,也是為了安撫我,安撫雲家軍。在邊關安心給他守好國門。
「砰!」
雲子謙手中的白玉酒杯被生生捏成了齏粉。
瓷片深深扎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團刺目的暗紅。
他卻恍若未覺,臉上再無一絲溫潤,那雙看向虛空的眼底,是凝結成實質的殺意。
「寧侯府……好大的狗膽!」
「顧清澤?!」
雲子睿更是怒髮衝冠,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刺啦」一聲被帶倒在地。
他攥緊的拳頭骨節寸寸發白,手臂上青筋虬結,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暴戾。
「一個靠祖蔭的紈絝,也敢動我雲家的人!」
「姝兒你等著,二哥這就點兵回京,不把他永寧侯府的牌匾拆下來當柴燒,我就不叫雲子睿!」
他本就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將領,護短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聽聞妹妹受了這等天大的委屈,哪裡還忍得住,當下便要動身。
雲擎一直端坐主位,未發一言。
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屍山血海中凝練出的煞氣,卻讓整個正廳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那不是憤怒,而是比憤怒更可怕的,一種絕對的死寂。
這位鐵血國公的臉色平靜無波,指尖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輕輕敲擊著。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催命的鼓點,擂在眾人的心上,敲得人心膽俱裂,幾乎無法呼吸。
雲夢姝看著父兄的模樣,心頭暖流洶湧,連忙抬手按住雲子睿的胳膊,急聲道:「二哥,莫要衝動!」
「這還叫衝動?他都欺負到你頭上了!」雲子睿怒目圓睜。
「京城不比青嵐關,永寧侯府盤根錯節,背後牽扯著朝中眾多勢力。」
雲夢姝冷靜地分析道,「你此刻帶兵回去,只會落人話柄,正中某些人下懷。此事,需從長計議。」
雲擎抬了抬手。
那催命般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他止住了雲子睿的話,一雙深沉的眸子落在雲夢姝身上,瞳孔里是風暴來臨前的平靜,聲音不高,卻帶著碾碎一切的意志。
「姝兒,此事,你不用再勸。」
「我雲擎的女兒,不是任人拿捏的。」
「永寧侯府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斬斷爪子的準備。」
他一字一頓,字字如鐵,帶著令人膽寒的鋒芒。
「動我雲家的人,覬覦我雲家的東西。」
「他侯府,是活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