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光化為濃稠的血色,塗抹在雁門關斑駁的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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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戰場之上,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贏了!」
「我們活下來了!」
士兵們丟下兵刃,與身邊的袍澤緊緊相擁,滾燙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污與硝煙。
這是一場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大勝仗!
顧夜珩收劍回鞘,劍鳴清越。
他轉身,看到雲夢姝的身影在風中微微搖晃,面色蒼白。
他長臂一伸,不容分說地將她捲入懷中,緊緊箍住。
冰冷堅硬的鎧甲,硌著她纖瘦的骨骼,可他胸膛傳來的心跳,卻滾燙得驚人。
「阿姝。」
顧夜珩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是戰後的喑啞,更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我此生,何其有幸。」
雲夢姝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汲取著這份獨屬於她的安穩,疲憊地闔上雙眼,唇角卻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許久,她才終於緩過一口氣,聲音輕得像羽毛。
「還沒結束。」
顧夜珩的身軀瞬間繃緊。
「蠻族元氣大傷,短期內不敢再犯。」雲夢姝的眼神驟然轉冷,「但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可不會就此罷休。」
她從懷中摸出那枚漆黑的【黑石令】。
「前晚,靈芽從夜探軍營的邪教徒身上搜來的。」
「令牌上,淬了一種名為【引魂香】的奇毒。」
顧夜珩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引魂香?」
「一種慢性毒,無色無味,毒性會跟隨月相潮汐而變化。」雲夢姝抬眸,望向天邊悄然升起的一輪銀盤,「今夜,正是月圓之夜,此毒威力最盛。」
「他們真正的殺招,是想用這毒配合陣法,讓全城軍民在睡夢中,無聲無息地化為枯骨。」
顧夜珩眼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殺氣凜然。
「好一個歹毒心腸!」
「本王今夜便布下天羅地網,看他們如何自尋死路!」
雲夢姝卻搖了搖頭。
「不。」
「對付這些陰詭之輩,硬碰硬,只會讓我們自己損失慘重。」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毒,要用更毒的來解。」
「陣,要用奇招來破。」
她輕輕推開顧夜珩,走到城牆垛口,俯瞰著下方打掃戰場的兵士。
「知淵和靈芽呢?」
顧夜珩微怔:「在營帳,秦風看著。」
「把他們叫來。」
雲夢姝的眼底,有星芒在閃爍。
「今晚這場大戲,他們兩個才是主角。」
她頓了頓,話語中帶著絕對的自信。
「尤其是靈芽,她那一身天生的神力,是破陣眼最關鍵的利器,會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顧夜珩看著眼前的女子運籌帷幄的側臉,方才心底升起的陰霾與殺意,盡數化為繞指柔。
這個女人,永遠能帶給他無窮的意外與心安。
只要有她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好。」
他沉聲應下,滿目皆是縱容與信賴。
「今晚,我們便關門打狗。」
夜風呼嘯,城頭旌旗被吹得炸裂般抖動。
一場無聲的獵殺,正在濃稠的夜色里,悄然拉開序幕。
而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身份,早已顛倒。
……
子時。
「風向變了。」
雲夢姝立於城頭,鼻翼微動。
夜風裡,戈壁的干冽與戰場的血腥味正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到發膩的杏仁香氣。
那香氣詭異至極,甜膩中裹挾著腐爛的屍骸氣息,聞之令人作嘔。
顧夜珩按在劍柄上的手,骨節寸寸收緊。
「來了。」
話音未落,城下的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幽綠的光點。
不是火把,是磷火!
森森磷火搖曳間,一陣悽厲的笛聲破空而來,不成曲調,像是無數冤魂在深夜哭嚎。
緊接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綠霧,乘著夜風,如一張巨大的裹屍布,悄無聲息地朝城牆漫捲而來。
「咳!咳咳咳!」
城牆最前排的士兵,突然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
他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青紫色。
指縫間,黑色的血沫狂涌而出。
不過短短三息,數十名身經百戰的精壯漢子,便齊齊軟倒在地,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脖頸,直至皮開肉綻,氣絕身亡。
「是陰屍谷的【化骨腐屍毒】!」
秦風駭得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屏住呼吸!所有人,用濕布捂住口鼻!」
然而,無用。
那綠霧竟如有實質,無孔不入,順著皮膚的毛孔,順著鎧甲的縫隙,瘋狂地往人體裡鑽。
看不見的敵人,帶來了比千軍萬馬更深重的絕望。
恐慌,比毒霧本身蔓延得更快。
「桀桀桀……」
綠霧深處,傳來一道破鑼般的刺耳怪笑。
「顧夜珩,老夫這【萬毒噬心陣】的滋味如何啊?」
「你的城牆能擋金戈鐵馬,可能擋住這無形無影的毒風?」
那聲音忽東忽西,詭譎難辨。
「交出那個叫靈芽的小丫頭,再自斷雙臂跪地求饒,老夫,或許能給你留一具全屍!」
顧夜珩瞳孔深處血色翻湧,手腕一動,長劍即將出鞘。
就在此時,一隻溫軟的小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護腕。
「爹爹,彆氣。」
顧知淵仰著頭,小臉上戴著一個雲夢姝特製的豬嘴狀防毒面具,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沉穩。
「這老毒物在吹牛。」
他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嫌棄。
「什麼萬毒噬心,不過是曼陀羅粉混了點爛蛇膽,再加了些催發毒性的障眼法罷了。」
「太低級了。」
顧夜珩動作一頓,滿眼錯愕。
雲夢姝卻笑了,她蹲下身,溫柔地幫兒子整理了一下背上那個小巧的藥箱。
「知淵,有把握嗎?」
顧知淵從腰間摸出那把特製的迷你連弩。
弩箭的箭頭,被換成了一根根晶瑩剔透的琉璃細管,管中蕩漾著淡藍色的藥液。
「娘親教過,萬物相生相剋。」
「他的毒走陰煞酸腐的路子,我便送他一劑烈陽強鹼。」
小傢伙的眼神,瞬間迸發出與年齡不符的鋒銳。
他舉起小連弩,根本不理會那飄忽不定的聲音來源。
而是對準了城牆外側,三處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角落。
「西北乾位,東南巽位,正南離位。」
「風眼,就在那裡!」
「崩!崩!崩!」
三聲極輕的弓弦震響。
三支琉璃弩箭撕開綠霧,釘入那三處黑暗之中。
「啪!」
琉璃碎裂。
緊接著。
「嗤——!」
一道仿佛滾油潑入冰水的劇烈聲響爆發!
三股濃烈的白色煙霧沖天而起,以一種霸道無比的姿態,與那陰森的綠霧絞殺在一起。
原本濃稠的毒霧,在接觸到白煙的瞬間,便被撕扯、中和、瓦解!
那股甜膩的死氣,眨眼間被一股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氣所取代。
「啊——!我的眼睛!我的陣旗!」
黑暗中,幾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悽厲響起。
固若金湯的毒陣,瞬間被撕開三個巨大的缺口。
清冷的月光,迫不及待地從缺口傾瀉而下。
正好照亮了躲在暗處、手持骷髏幡的十幾個黑袍人。
此刻,他們正捂著被藥水濺到的臉和手,滿地打滾,狀極悽慘。
「怎麼可能?!」
黑石山長老的身影在霧氣散去後徹底顯露。
他枯瘦如柴,立在一根高高的幡杆頂端,一雙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是誰?!究竟是誰破了老夫的毒陣?!」
「是你小爺我呀。」
顧知淵站在城垛上,小小的個子還沒垛口高,氣勢卻已然凌駕於全場之上。
他晃了晃手裡精緻的小弩,語氣天真又無辜。
「老爺爺,你這毒藥的配方不對哦。」
「硫磺放多了,燥氣太重,容易上火。」
「下次記得多加三錢甘草中和一下,不然毒性還沒發作,自己就先走火入魔啦。」
一瞬間,滿場死寂。
秦風和周圍的將士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下巴幾乎砸在自己的腳背上。
這就是平日裡那個捧著醫書、安安靜靜的小世子?
這……這嘴上的毒,怕是比黑石山的毒陣還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