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空氣沉重,凝滯如鉛。
「砰!」
一聲爆響,高遠山蒲扇般的大掌狠狠拍在帥案邊緣,震得案上兵冊竹簡嘩啦亂跳。
他嗓門粗啞,一聲怒吼,似能吼落帳頂積雪。
「王八羔子的!停戰文書墨跡未乾,庫漠、賀蘭那幫雜碎就敢再伸爪子,真當咱們雁門關是塊誰都能啃的肥肉?」
一雙虎目凶光畢露,掃過帳內諸將,鐵拳攥得骨節爆響。
「先前庫漠老可汗剛被咱們生擒,他那黃毛小子繼位,竟有膽子勾連郁離、白狼兩部同時來犯!這是當我雁門無人了?!」
「高將軍,匹夫之勇無用。」
偏將周奎撫著頷下短須,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指尖重重戳在輿圖上雁門關的隘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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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離部精騎射,白狼部擅繞後,庫漠殘部則在正面牽制。」
「這擺明了是要跟我們玩車輪戰,活活耗死我們!」
他語氣沉重:「眼下四隘剛補滿新兵,戰力未成,經不起這般消耗。」
營地中心一偏帳內。
雲夢姝懷裡抱著靈芽,軟榻上玩著小弓弩顧知淵。
靈芽許是剛從夢中醒來,小腦袋在娘親溫軟的肩窩裡蹭了蹭,奶聲奶氣地問:「娘親,爹爹呢?芽芽想爹爹了。」
你爹爹在中軍帳正和將領們議事,乖!先不要去打擾他們。
顧知淵卻攥緊弩身,小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壓低了聲音問:「娘親,我聽見外面的叔叔說,又有壞人來打雁門關了?」
她指尖輕柔地摩挲著靈芽的後背,柔聲安撫:「知淵,爹爹和將領叔叔們正在想辦法,他們會保護好雁門關,保護好我們。」
靈芽從娘親懷裡探出小腦袋,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枚打磨得光滑溫潤的狼牙,脆生生地宣布:
「娘親,芽芽也能幫忙!」
「芽芽力氣很大,能把壞人打跑!」
旁邊的顧知淵立刻挺直小小的胸膛,滿臉認真。
「我也能!上次我就射倒了兩個壞人,這次我可以守在城門上,幫爹爹盯著敵人!」
雲夢姝心頭一暖,蹲下身,仔細幫兒子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又用手帕拭去女兒嘴角殘留的桂花糕碎屑。
她的聲音溫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淵和芽芽都是娘親的驕傲,是爹爹最勇敢的寶貝。」
「但現在,你們最重要的任務,是照顧好自己,不讓爹爹分心。」
她抬手,揉了揉兩個孩子毛茸茸的頭頂,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道:「你們可以這樣做……就能和爹爹並肩,一起守護雁門關了,好不好?」
兩個孩子的眼睛瞬間亮起來,不住地點著小腦袋。
偏帳的溫情並未能平息中軍帳內的火藥味。
年輕將領林岳再也按捺不住,向前一步,拱手高聲道。
「周偏將太過謹慎了!蠻族三部不過是烏合之眾,想來分一杯羹罷了,絕無可能齊心協力!」
「依末將看,就該主動出擊!一鼓作氣打垮庫漠、賀蘭前鋒,殺雞儆猴!其餘兩部見無利可圖,自然會作鳥獸散!」
「林將軍,議事不是逞勇!」
陳濤一把拽住林岳的胳膊,同時朝高遠山遞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警告:「王爺自有乾坤,你我莫要多言,亂了王爺的判斷!」
高遠山本待反駁,眼角餘光瞥見上首面無表情的顧夜珩,終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重重哼了一聲,憤憤甩袖歸位,嘴裡卻依舊嘟囔:「就算不出擊,也不能當縮頭烏龜!等他們把隘口圍死,咱們就是瓮中之鱉!」
帳內再次嘈雜起來。
穩守派,速戰派,求援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唯有帥案之後,顧夜珩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玄色錦袍襯得他肩寬背直,身形如山嶽般沉穩。
修長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擊。
篤。
篤。
篤。
那沉穩的節奏,一下,一下,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跳上,竟壓過了滿帳的喧囂。
無人敢讓自己的聲音,越過那道身影。
他的目光時而在輿圖上雁門關外的茫茫草原上巡弋,深邃的眼瞳里,無人能看懂風暴的醞釀。
突然——
「嗷——吼——」
帳外,一陣粗嘎刺耳的蠻族呼喝猛然炸響,混雜著守城士兵憤怒的斥罵,那囂張的氣焰欲要掀翻整個營帳。
罵陣!
最赤裸的挑釁!
靈芽被這野獸般的嚎叫嚇得一哆嗦,猛地扎進雲夢姝懷裡,小手死死抱住娘親的脖頸。
「妹妹別怕,有我!」
顧知淵立刻上前一步,將靈芽完全護在自己小小的身軀後,手中迷你弩的機括發出輕微的「咔」聲,小臉緊繃,滿是警惕。
雲夢姝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安撫。
案沿上的叩擊聲,倏然一頓。
帳內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豎子猖狂!」
高遠山猛地拍案而起,身上甲冑「鏗鏘」作響,雙目幾欲噴火。
「竟敢在關下撒野!王爺,末將請戰!定要提那幫蠻夷的狗頭回來,堵住他們的臭嘴!」
話音未落,林岳已跨步出列,拱手朗聲道:「王爺,末將願往!蠻族新至,陣腳未穩,正可趁此機會,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舉挫其銳氣!」
周奎亦捻須上前,聲音沉穩:「王爺,末將以為,當先遣輕騎出擊,只逐退叫囂之敵即可,不宜戀戰,謹防有詐。」
「末將願為先鋒!」陳濤也跟著抱拳請命。
一時間,諸將請戰之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一點,灼熱的戰意將帳內空氣都燒得扭曲。
顧夜珩抬起了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掃過帳內一張張激動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地,一字一句,清晰地壓過了帳外所有的喧囂。
「關外罵陣,意在擾我軍心。」
「本王要的,不是驅逐,不是試探。」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本王要的是,速戰速決,一戰鎮三部!」
「——誰,願為本王打這個頭陣?」
一言落,滿帳死寂。
下一刻,高遠山猛地向前一步,單膝跪地,手中長刀「哐當」一聲拄在地上。
他抬起頭,聲如洪鐘。
「末將高遠山,請為頭陣!願率五千玄甲騎,出雁門,破蠻陣!」
林岳緊隨其後,亦重重跪下:「末將林岳,願為副先鋒,隨高將軍出征!」
顧夜珩看著階下二將,神色未動,只從唇間吐出兩個字。
「准。」
他抬手,掀開帥案暗格,從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銅虎符,幽光沉沉,正面篆刻著「雁門調兵符」五個蒼勁古字。
他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符身,目光如電,射向高遠山與林岳。
「高遠山,你率五千玄甲重騎為正鋒,從地利門出關,目標,直搗庫漠部中軍大帳!」
「林岳,你領兩千輕騎為側翼,繞西陘隘口,不必接戰,給本王死死纏住郁離部的弓騎兵,不准他們放出一支箭去援護庫漠主力!」
高遠山雙手高舉,接過那半枚重若千鈞的虎符。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恨不能將那軍令嵌入掌心血肉。
他嘶聲領命,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與死志。
「末將——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