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將中軍帳的紗簾曬得暖融融的。帳內兩道身影相對而立,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凝滯。
瑞王擱下茶盞,指腹無聲地划過杯沿冰裂暗紋,視線卻像鉤子,牢牢釘在靖王緊繃的側臉輪廓上。
「老六,你我叔侄一場,我何曾誆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帳內每一處角落。
「靈芽那丫頭,眉眼五官,就是照著你的模子復刻出來的。」
「更何況,她體內那份顧家先祖的神功血脈,若非你親生,這天大的機緣,怎會落在她頭上?」
靖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雙手負在身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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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透帳簾,直直投向不遠處的偏帳。
風卷著沙礫刮過,帳篷發出沉悶的呼嘯,可那風聲卻蓋不住從偏帳里飄來的、兩個孩子清脆的爭執聲。
那聲音,像最輕柔的羽毛,一下,又一下,撓在他的心尖上。
攪得他心亂如麻。
「皇叔,」他終於開口,嗓音里壓著沉甸甸的難以置信,「單憑容貌與虛無縹緲的血脈,就斷言她是我骨肉?」
「顧知淵持我的玉佩尋來,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又冒出一個與他生得一般無二的丫頭,現在想來世間哪來這等巧合?」
瑞王聞言,喉間逸出一聲低笑。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牌。
玉牌不過巴掌大小,觸手生溫,牌身刻滿繁複雲紋,中央一個蒼勁古樸的「顧」字,邊角墜著一縷早已褪色的紅繩流蘇。
「顧家傳世的融血玉牌。」
瑞王將玉牌推到靖王面前,指尖在牌面的族徽上輕輕一點。
「顧家血脈特異,血親之血,入玉水則相融相生,族徽顯聖。這東西在我這兒蒙塵多年,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靖王的視線釘在那枚玉牌上,呼吸都為此一頓。
這玉牌,他認得。
顧家歷代宗親驗明正身之物,是血脈傳承的鐵證。
他只道此物早已遺失,竟不知,有一枚始終在皇叔手中。
「你不信我,無妨。」瑞王將玉牌強硬地塞進他冰冷的手心,轉而抬眼望向帳外,揚聲道:「備兩碗淨水,隨本王去偏帳。」
親兵領命而去,不多時,便端著兩隻盛滿清水的白瓷碗,跟在二人身後。
偏帳的門帘虛掩著。
還未走近,顧知淵那故作老成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靈芽,你看你寫的『芽』字,草字頭都飛到天邊去了!要像我這樣,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緊接著,是靈芽又嬌又糯的反駁,帶著點委屈:「我才沒有!是這支筆不聽話,靖王叔叔的筆肯定不會這樣!」
瑞王抬手掀開帳簾。
一股暖融融的、夾雜著清冽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穿著鵝黃裙衫的靈芽正被顧知淵追著跑圈,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看見來人,動作齊齊一頓。
顧知淵的眼睛瞬間被點亮,像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掙脫著就撲了過來。
小短腿噔噔噔一陣急響,他已衝到靖王面前,仰著那張與他極為肖似的小臉,脆生生喊道:「爹爹!你怎麼來了?」
靈芽眼睛也是一亮,噠噠噠跑到瑞王跟前,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脆生生喊了句:「爺爺!你來看芽芽了」
喊完,她還不忘扭頭朝一旁的靖王揮了揮小手,眉眼彎彎地補了一句:「靖王叔叔也在呀!」
靖王蹲下身,目光在這兩張幾乎找不出一絲差別的小臉上來回逡巡。
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胸腔里卻又翻湧起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悸動。
他抬手,摸了摸顧知淵的發頂,視線轉向靈芽,聲音竟不自覺地放低了八度:「爹爹有樣東西,想讓你們看看。」
瑞王示意親兵將淨水碗放在矮几上。
靖王起身,將那枚冰涼的融血玉牌,輕輕放入第一碗清水。
玉牌入水,竟無聲無息地散發出淡淡瑩光,將一碗清水都染上了一層淺金色。
帳內的空氣驟然繃緊。
連兩個孩子都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顧知淵拉緊了靈芽的手,小小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靖王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拔出腰間匕首,刃光一閃。
他面不改色地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划。
殷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他將手指湊到碗邊,一滴血珠墜入水中,悄無聲息地融入那層淡金色的漣漪,沒有半分擴散的跡象。
「爹爹,你流血了!」顧知淵眼尖,驚呼出聲,伸出小手就要去碰。
「無妨。」靖王按住他亂動的小手,目光落在他臉上,溫聲問道,「知淵,爹爹需要你一滴血,可以嗎?」
顧知淵雖滿心不解,卻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指頭:「爹爹要多少,知淵都給!」
靖王看著他乖巧信任的模樣,心口猛地一燙,握著匕首的手竟頓了一瞬,才用遠比剛才更輕的力道,在他指尖劃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口子。
一滴飽滿的血珠滲出。
靖王托著他的小手,移至碗沿上方。
血珠墜落。
那一剎那,帳內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鎖在那隻白瓷碗裡。
只見那滴血珠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瘋了一般朝著靖王先前滴落的血痕處涌去,眨眼間,便與那片淡金色的漣漪徹底相融。
下一刻,玉牌上那個古樸的「顧」字族徽,驟然爆發出萬丈光芒!
金光璀璨,瞬間將整座偏帳照得亮如白晝!
「哇!好亮呀!」顧知淵興奮地拍著小手,靈芽也瞪圓了眼睛,好奇地湊到矮几邊。
一旁的親兵張大了嘴,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靖王身體劇震,握著匕首的手指骨節根根凸起,青筋畢露。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顧知淵,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震驚,連聲音都帶上了顫抖:「知淵……你當真是我的兒子……」
顧知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看看碗裡亮得驚人的玉牌,又看看他:「爹爹,這玉牌好漂亮,它為什麼會發光呀?」
靖王沒有回答。
他從水中撈出玉牌,牌身的光芒淡去幾分,依舊瑩潤。
他將玉牌放入第二碗清水,又從自己指尖的傷口處擠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淡金色的漣漪再次漾開。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靈芽身上。
他緩步走過去,再次蹲下,視線與她平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靈芽,你願意,也給叔叔一滴血嗎?」
靈芽看著他手中泛著寒光的匕首,小眉頭皺得死緊,又往後縮了縮,聲音細若蚊蚋:「會疼嗎?」
「就一下,不疼的。」靖王放柔了語氣,又看向瑞王,「皇叔,勞煩。」
瑞王會意,蹲下身,用哄誘的語氣開口:「乖囡囡,不怕。就輕輕一下下,要是疼了,皇叔祖都給你吹吹,還給你買全城的糖吃,好不好?」
靈芽遲疑了。
她看看一臉溫和的瑞王,又看看目光灼灼的靖王,最終,還是極輕地點了點頭,顫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指頭。
靖王的動作,比剛才還要輕柔百倍。
他幾乎只是用匕首的尖端,在她的指尖皮膚上輕輕一碰。
一滴小小的血珠,緩緩滲出。
他托著那根纖細的手指,小心地湊到碗邊。
帳內死寂,只剩下燭火爆開的輕微畢剝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滴即將墜落的血珠之上。
當血珠觸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光芒大盛!
那滴血珠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與靖王的血痕相融,玉牌上的族徽光芒暴漲,甚至有金色的流光在「顧」字筆畫間遊走,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這……這……」親兵驚得舌頭都打了結,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靖王整個人都定住了。
血脈里像是燃起了一場燎原大火,從腳底一直燒到天靈蓋。
他死死盯著碗中那輪小太陽般的玉牌,又猛地轉頭,望向靈芽,眼底的震驚、狂喜、茫然……幾乎要滿溢出來。
靈芽也是他的女兒!
這兩個孩子,全都是他的骨肉!
神醫當年分明斷言,他經脈受傷嚴重,此生再難有子嗣可能。
可現在,竟有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顧家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證明了他們與他之間那斬不斷的血脈親緣!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手掌重重拍在矮几上,借力才堪堪穩住搖晃的身體。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五年。
整整五年。
他鎮守雁門關,在血與火中淬鍊,在生死間徘徊,從未奢望過自己竟能有後。
更未想過,一有,便是一雙兒女!
狂喜、荒謬、心疼、無措……萬般情緒擰成一股巨浪,狠狠拍擊著他的胸膛,讓他幾乎窒息。
他重新蹲下,看著眼前這一對茫然無措的孩子,眼眶燒得通紅。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他們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怕。
怕這是一場夢,一碰就碎了。
「爹爹,你怎麼了?」顧知淵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仰著小臉關切地問。
靈芽也怯生生地看著他,小聲問:「靖王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靖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將那滔天巨浪盡數壓下。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抬起那雙曾執掌千軍萬馬、如今卻顫抖不已的手,輕輕將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攬入懷中。
他開口,嗓音喑啞得厲害,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珍重。
「爹爹沒事……」
「爹爹只是……太高興了。」
懷中的小小身軀,柔軟,溫熱,帶著清淺的呼吸,一下下拂過他的衣襟。
那一刻,靖王覺得,此生戎馬,所有浸入骨髓的苦楚與疲憊,都在這一個擁抱中,煙消雲散。
而那枚靜靜浮在水中的融血玉牌,依舊亮得灼眼。
它像一個沉默的證人,無聲訴說著顧家血脈的延續,以及一段被時光與戰火深深掩埋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