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副將不敢有半分怠慢,親自引著小糰子往自己的營帳走,路過營中崗哨時,還特意沉聲叮囑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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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好帳門,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靖王一早便帶著精銳輕騎出營,去勘察蠻族後撤的地形、探查敵軍虛實,此刻營中大小事務,全由雷副將主事。
他親手給小糰子遞過一杯溫熱的牛乳,這才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公子,方才光顧著忙亂,還沒來得及問你大名。」
小糰子捧著牛乳,小口小口抿著,奶膘隨著吞咽微微鼓起,聲音卻奶聲奶氣又字正腔圓:「我叫顧知淵。」
「顧知淵……」雷副將低聲咂摸這三個字,反覆咀嚼似的,忽然一拍腦門,滿眼都是認可。
「好名字!這名字藏著乾坤呢,有底蘊有風骨,真真是王爺的崽!」
顧知淵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睛,歪著小腦袋看他,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的:「你認得我爹爹?」
雷副將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只含糊道:「等王爺回營,你自會知曉。」隨即岔開話頭,問起他路上的行程。
可他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一個小孩子,竟只帶著一個婢女、兩個護衛,就敢千里迢迢闖到雁門關尋爹,這份膽識和心性,當真不一般!
這孩子的眉眼脾性,更是和王爺如出一轍,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強勁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營中傷兵營的哀嚎聲便隱隱約約傳了過來,一聲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雷副將本想讓顧知淵在帳中安穩歇息,誰知小糰子耳朵尖,一聽見動靜,便蹬著小短腿跑到帳門口,扒著門帘往外瞧,非要跟著去看看。
傷兵營里,濃重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孔發酸。
幾張木板搭成的病床上,躺滿了輕重不一的傷兵,
有的胳膊被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有的腿骨斷裂腫得老高,還有的胸口纏著滲血的布條,氣息奄奄。
軍醫皺著眉診治,幾個藥童手忙腳亂地包紮傷口,止血的布條往滲血的傷口上草草一按。
便用麻繩緊緊纏住,疼得傷兵們齜牙咧嘴,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顧知淵扒著營帳的門帘往裡看,小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猛地掙開雷副將的手,像只小炮彈似的沖了過去。
「你們這樣包不對!」他踮著腳尖,指著一個傷兵潰爛流膿的傷口,脆生生的聲音在嘈雜的傷兵營里格外響亮。
軍醫一愣,停止診斷的動作,上下打量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雷副將,滿臉遲疑。
「小公子,這話怎講?」旁邊的藥童也湊了過來,眼裡滿是好奇。
「先用酒精擦傷口,把髒東西擦掉,再上藥,最後包紮!」顧知淵伸出小胖手,比劃著名動作,急得小臉通紅。
軍醫更是疑惑,眉頭皺得更緊了:「酒精?王爺費心弄來的稀罕物,營里人都說這是能治百病的神藥,尋常傷口哪裡捨得用?」
「不是神藥!是消毒的!」顧知淵急得直跺腳,小皮靴踩在泥地上噠噠響,「不消毒,傷口會爛掉,會死人的!」
他親自指揮藥童去取封存的酒精,踮著腳接過酒罈,又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你看,倒在棉布上,順著傷口輕輕擦,這樣髒東西就沒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示範,小手穩穩地按著棉布,動作竟有模有樣。
軍醫半信半疑地照著做,沾了酒精的棉布剛碰到傷口,
傷兵疼得渾身一顫,倒抽一口涼氣,額角青筋瞬間暴起,比剛才齜牙咧嘴的模樣還要狼狽幾分。
可等軍醫按步驟包紮妥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那傷兵卻慢慢舒展了眉頭,遲疑著動了動胳膊,隨即瞪大眼,低聲道:「怪了……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
接下來的幾日,顧知淵便成了傷兵營的常客,每日天剛亮就跑過來,比軍醫到得還早。
他熟門熟路地指導藥童用藥,哪個傷口該用哪種藥,哪種藥要敷厚些,說得頭頭是道。
見營中傷藥告急,他更是主動拉著雷副將的衣角,跑到營外的山坡上尋草藥。
小小的身子蹲在藥草堆里,胖乎乎的小手靈活地分揀著草藥,
將止血的車前草、消炎的蒲公英分開,又拿起石臼,一下一下地搗碎,動作嫻熟得不像話。
「這是我娘親專門為邊關將士配的藥,」他一邊搗藥,一邊念念有詞,小臉上滿是認真,「止血快,還能生肌,比你們現在用的藥管用多了。」
雷副將看得瞠目結舌,猛地,他腦中靈光一閃。
記起去年起,就有一批無名新藥源源不斷送進雁門關,幾個月前朝廷才正式送來同款藥方和批量藥材
上面說是一位縣主為戍邊將士所制,那配比,和眼前小奶娃手裡的方子竟毫無二致。
縣主……是王爺放在心尖上的人!
雷副將心頭巨震,心頭最後一絲疑慮,霎時間煙消雲散。怪不得,這孩子小小年紀,竟有這般通天本事!
他當即召集了留守營中的主將和幾位心腹校尉,將顧知淵是靖王親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眾人起初皆是不信,紛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絕無可能!王爺鎮守邊關這些年,從未離開雁門關,更無姬妾隨侍左右,怎會有這麼大的孩兒?」
「便是有,此事也該傳遍軍營,咱們怎會半點風聲都沒聽過?就是就是,怕不是這孩子認錯了爹吧?」
坐在上首的主將突然重重一拍桌案,沉聲道:「都住口!此事事關王爺清譽,豈容爾等在此妄議!」
滿堂喧譁霎時靜了,眾人雖不敢再明著議論,心裡的疑竇卻半點沒消,只暗暗留意著那孩子的一舉一動。
直到有人親眼瞧見,顧知淵只用幾味尋常草藥,調配出的藥膏,竟硬生生止住了一個重傷兵汩汩往外冒的血;
又見他指揮著軍醫消毒包紮,不過幾日功夫,好些潰爛流膿的傷口,竟漸漸結了痂,傷兵們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眾人這才徹底信服,看向顧知淵的眼神,瞬間變了。
主將捻著鬍鬚,眼底的驚疑漸漸化作瞭然,低聲對雷副將道:「這孩子,果然不簡單。」
「虎父無犬子!王爺這血脈,果真錯不了!」
「瞧瞧這手段,小小年紀就有這般能耐,將來定是和王爺一樣的人物!」
讚嘆聲在營中傳開,傷兵營的將士們再看顧知淵時,眼裡滿是慈愛和敬佩,連帶著喚他的語氣,都親昵了幾分。
每次見他跑來,都會笑著招呼:「小少爺,今日又來給我們瞧傷啊?」
顧知淵仰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轉身又蹲回藥草堆旁,搗藥的小胳膊掄得更起勁了。
誰也沒料到,這份熱熱鬧鬧的和諧,竟會被一支突然抵達的糧草車隊,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