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盡頭,就是官道。
夕陽的金輝灑在路面上,將小糰子和秋香的影子拉得老長。
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南洋海面上,一場滔天巨浪正在掀起。
雲夢姝立在旗艦甲板,衣袂被咸腥的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目光穿透翻湧的浪濤,死死鎖住後方疾追而來的倭寇船隊。
那是婆羅島土官最後的底牌,一支更為兇悍的主力。
他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將蕭逐風的艦隊,徹底截殺、埋葬在這片蔚藍之下。
「蕭公子!倭寇快船速度極快,他們擅長攀舷近戰!」
瞭望手嘶啞的吼聲,瞬間被呼嘯的海浪吞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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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逐風一身銀甲,長槍拄在甲板上,槍尖映著天光,冷冽如霜。
他面色沉凝,聲音卻穿透風浪,清晰地傳遍全船:「傳令!所有戰船,列『雁形陣』!」
「船頭碗口銃,對準敵軍前隊!」
「側舷佛郎機,火矢火球,盡數就位!」
他的目光轉向雲夢姝,帶著全然的信任。
「雲夢姝,你的商船隊載有桐油,從側翼包抄,用火攻斷其退路!」
雲夢姝重重頷首,並未高聲回應。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冰冷的船舷銅環上,極有節奏地輕叩了兩下。
『叩,叩』。
這是她與自己船隊間的暗號,比任何嘶吼更能穿透風浪的喧囂。
她旋即轉身,清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商船隊,左移!借船體靈活,避開正面衝撞!」
「所有火矢手,瞄準倭寇主帆,聽我號令,齊射!」
話音未落,倭寇的船隊已撕開浪濤,帶著嗜血的凶光撲了上來。
甲板上的倭寇揮舞著長刀,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漫天箭雨朝著戰船傾瀉而下。
蕭逐風手中長槍舞動如龍,槍尖瞬間挑飛數支淬毒的箭矢。
他的餘光瞥見雲夢姝正抬手,親自校準著令旗的角度,身形在箭雨中穩如磐石。
他心頭一緊,斷喝出聲:「雲夢姝,退後半步!」
「碗口銃——齊射!」
轟!轟!轟!
十數門青銅碗口銃同時發出雷霆般的轟鳴,震得海面都在顫抖。
實心鐵彈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呼嘯,狠狠砸進敵船陣中。
兩艘沖在最前的倭寇快船,船板應聲炸裂,木屑與殘肢斷臂混雜著慘叫,被翻湧的浪花無情吞噬。
就是現在!
雲夢姝趁著敵陣大亂的瞬間,將手中令旗高高舉起。
她的商船隊如靈巧的游魚,精準地切入了倭寇側翼暴露出的致命空隙。
令旗,猛然揮下!
「放!」
數百道裹著桐油的火光劃破天際,發出悽厲的尖嘯,精準地釘入倭寇的船帆。
乾燥的帆布觸火即燃,熊熊烈焰沖天而起。
海風成了最致命的幫凶,將火舌吹向整個船體,轉瞬間便將一艘艘戰船變成了海上的巨大火炬。
驚恐的哭嚎聲四起,倭寇如下餃子般跳入海中逃生,卻被後續戰船的佛郎機銃一一射殺。
蔚藍的海面,很快浮起一層令人作嘔的暗紅。
「蕭公子,前隊已潰!後隊正試圖繞行包抄!」
雲夢姝的聲音穿透硝煙,冷靜得可怕。
她抬手掣出腰間那把改良過的小弓弩,弩身泛著金屬的冷光,射程遠超尋常弓弩兩倍。
機括輕響。
兩支弩箭如毒蛇出洞,破空而去,精準地射入一名正揮舞令旗指揮的倭寇頭目眉心。
那頭目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好身手!」
蕭逐風長槍一振,將一名剛剛攀上船舷的倭寇挑飛,重重砸入海中。
他朗聲大笑,豪氣干云:「攀舷隊,上!」
「跳幫近戰,斬盡殺絕!」
戰船上的大夏兵士早已按捺不住,聞令手持短刀,如猛虎下山般縱身躍上敵船。
刀光劍影交錯,鮮血瞬間染紅了甲板,順著船舷的縫隙汩汩流下,匯入大海。
雲夢姝沒有停歇,接連扣動弩機,又射殺了兩名企圖偷襲的倭寇。
一滴溫熱的血珠濺到她的手腕上,她眉頭微蹙,抬手拭去。
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蕭逐風所在的方向。
恰在此時,蕭逐風也正回頭看來。
兩人的目光在硝煙與火光中悍然交匯。
彼此的眼瞳里,都映著這滔天的烈焰與無邊的血海。
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言萬語。
那是並肩作戰的信任,是生死交付的決然。
雲夢姝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望向海面上那些熊熊燃燒、緩緩沉沒的敵船。
她的心驀地一緊,金陵城裡那個軟軟糯糯的小身影,此刻還好嗎?
那份牽掛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為堅定的決絕所取代。
唯有蕩平這片海疆,才能換來家國的安寧,才能護住她想保護的人。
「蕭公子,倭寇後隊……在逃!」一名護衛高聲喊道,聲音里滿是興奮。
蕭逐風手中長槍遙遙指向那幾道倉皇逃竄的船影,他轉頭看向雲夢姝,沉聲問道:
「你的船,還能追否?」
雲夢姝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桐油尚餘三成,火船可再出三艘!」
「追!」
蕭逐風一聲令下,聲如驚雷。
「以佛郎機銃持續轟擊,火船跟進,今日,必讓這群倭寇全數葬身南洋!」
得勝的戰船再度揚帆,踏著被鮮血染紅的浪花,向著殘敵追擊而去。
銃聲、烈焰與喊殺聲,在這片南洋海面上,久久迴蕩。
……
迷魂林中。
暗五帶著僅存的幾名護衛,已經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林間搜尋了整整三日。
他們循著幾乎無法辨認的腳印和標記,一路追到了山楂林的邊緣,然後……徹底迷失了方向。
眼前這棵樹,明明是半個時辰前他親手刻下記號的樹幹。
可現在,上面的刀痕卻變得陌生而扭曲。
周遭的霧氣翻湧不休,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山楂林與山神廟的蹤跡徹底遮蔽。
「不對勁。」
暗五捂著不斷滲血的傷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林子裡的樹……會動。」
一名護衛舉著火摺子,微弱的火光映著他慘白的臉,聲音都在發顫:「武師傅,您看這霧……它像是活的,把我們圈起來了!我們一直在繞圈子!」
暗五抽出軟劍,用盡全力狠狠劈向身旁的樹幹。
刀痕深陷,木屑飛濺。
然而,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依舊緩緩地、堅定地將他們吞噬。
山神廟前。
老道士捻著花白的鬍鬚,立在廟門,時而望天,時而看向林間那漸濃的霧氣。
他輕聲一嘆。
「帝星已現,禍福相依,聚散隨緣,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他寬大的袖袍中,指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方才他隨手以枯枝、石塊、落葉布下的簡易迷蹤陣,此刻正借著林間天然的霧氣,將山楂林與廟宇的方位徹底顛倒、隱去。
這陣法不傷性命,只斷執念。
任憑暗五等人在其中如何砍樹刻痕、撒錢留記,都只能像被戲耍的困獸,在原地兜兜轉轉。
最終,暗五帶著殘存的人手,在體力耗盡之前,循著一處霧氣稍顯薄弱的缺口,狼狽不堪地撤出了迷魂林。
他們離去的方向,與小糰子、秋香跟著白狼走出的方向,恰好一東一西。
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林中的霧氣又濃重了幾分。
仿佛,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