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糰子揉著方才摔倒磕疼的膝蓋，聲音里終於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慌亂：「秋香姐姐，我們……是不是又繞回來了。」
秋香咬緊了下唇，抽出腰間軟鞭，對著旁邊一棵樹的樹幹，用盡全力抽了一下。
「啪！」
一道深可見骨的鞭痕烙印在樹皮上。
「再走一程看看，」她聲音壓得很低，「若還見著這道印痕，便是真的撞上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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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敢再貿然疾行，腳步放得極慢，眼睛幾乎要將四周的每一寸景物都刻進腦子裡。
可越走，心越是往下沉。
半個時辰後，那道猙獰的鞭印，赫然又出現在了前方的樹幹上。
霧氣不知何時從地底升騰起來，白茫茫一片，將天地染成混沌，兩米之外便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
空氣里，除了草木的腥氣，還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爛肉一般的腐臭味。
小糰子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匕首，粘膩的汗意從掌心滲出。昨夜那雙幽綠的眼睛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胸腔里的心跳瞬間失了控。
就在這時，霧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異響。
那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有什麼重物，正在厚厚的落葉上被拖行。
秋香臉色驟變，一把將小糰子拽到自己身後，軟鞭繃直，鞭梢微微顫動。
「誰在那裡？」
「沙……沙……」
聲響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更近了。
前方的濃霧被什麼東西攪動，緩緩分開一絲，一個佝僂的黑影，輪廓模糊地顯現出來。
那黑影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發梢黏著暗褐色的枯葉，手裡拖著一根長物，在地上劃出一道混合著腐葉碎末的痕跡。
小糰子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黑影，指尖冰涼。
他感到胸腔里一陣狂跳，震得耳膜嗡鳴。
秋香的後背也繃成了一張弓，她反手攥住小糰子的手，兩人濕冷的手掌緊緊相貼，用彼此的體溫勉強驅散著滲入骨髓的寒意。
黑影又走近了幾步。
他看清了，對方手裡拖著的，是一截布滿蟲眼的枯木。
枯木上纏著幾縷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獸毛還是人發的東西。
那黑影身上，是一件破爛的灰色布衣，大片暗褐色的污漬早已乾涸硬化。風吹過，破爛的衣角翻飛，露出底下柴薪般乾癟的皮膚。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處？」秋
香厲聲喝問，聲音卻不受控制地發顫，手腕蓄力，軟鞭隨時都會破空而出。
那黑影緩緩抬起頭，每一個關節都發出細微的錯位聲，動作滯澀斷續。
一張蠟黃乾癟的臉露了出來。
臉上的溝壑深得能夾死蚊子，一雙眼睛渾濁到看不見底，眼白泛著屍體般的黃，瞳孔縮成了一個漆黑的針尖，正直勾勾地釘在他們身上。
「迷路了……」
那黑影開口，聲線粗糲，喉嚨里仿佛卡著碎石，每一個字都磨得人耳膜生疼。
「都迷路了……沒人能走出這片林子……」
「進來的，都得留下……」
他說著，緩緩舉起手裡的枯木。
枯木的一端，不知何時竟被磨出了一個尖口，在慘白的霧氣里泛著幽冷的光。
小糰子骨頭縫裡都冒出寒氣，他本能地往秋香身後縮了縮，攥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濕滑的冷汗，與秋香交握的手卻攥得更緊，指腹都掐得生疼。
卻見那黑影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交錯的爛牙，齒縫裡還卡著腐爛的葉屑。
那不是笑，那是一個扭曲的、毫無生氣的表情。
他往前挪了兩步，腳步拖沓，腳腕處發出「咯吱」的輕響，仿佛拴著無形的沉重鐐銬。
「留下來吧……陪我……」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忽高忽低，不成調子，卻比任何詛咒都更邪祟。
「陪我……撿骨頭……」
話音未落，那黑影手臂猛地一掄，手中的枯木帶著尖嘯，撕裂空氣，直取秋香面門！
秋香反應快到極致，手腕一震，軟鞭脫手，在空中發出一聲爆響，精準地纏死枯木，繼而猛地向後一扯！
枯木重重砸在地上，腐土落葉四濺，一股濃郁的腥腐惡臭轟然炸開。
可那黑影的攻擊沒有絲毫停頓，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怪響，竟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胳膊粗的斷枝。
斷枝上還帶著幾根尖銳的樹杈，被他雙手攥著，活像一柄殺人的兇器。
他佝僂著身子，歪歪斜斜地，再度撲了過來！
「快走！」
秋香低喝，拽著小糰子轉身就跑。
兩人緊握的手，自始至終沒有鬆開。
身後，傳來那黑影悽厲的笑聲，笑聲里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囈語，在霧氣瀰漫的林子裡衝撞迴蕩，鑽進耳朵里，攪得人腦仁都在發麻。
兩人不敢回頭，只顧著拼命往前狂奔。
腳下的落葉濕滑無比，小糰子好幾次腳下打滑，眼看就要摔倒，都被秋香一股巨力硬生生拽了回來。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肺都快炸開，直到那悽厲的笑聲徹底被拋在身後，兩人才敢停下，扶著樹幹大口地喘息。
小糰子彎著腰，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頭，想看看四周，卻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愣住了。
方才那茂密得令人窒息的樹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稀疏的矮灌木叢。
灌木叢的盡頭，是一片光禿禿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那山神廟遠比尋常山祠闊大，青瓦殘檐綿延出半畝地的輪廓，朱漆剝落的廟門足有兩人高，殿宇雖破敗，卻依舊透著當年香火鼎盛的氣派。
廟門半掩著，門板上的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裡面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木頭。
屋檐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幾隻烏鴉落在上面，發出「呱、呱」的死寂叫聲。
秋香的臉色，比方才見到那怪物時還要難看。
「這地方……太邪門了。」
小糰子卻死死盯著那座山神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廟裡……好像有人。」
秋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透過廟門那道黑漆漆的縫隙，能看到一點微弱的火光，正在裡面跳動。
那火光，在這死寂的林子裡，在這絕望的境地里，本該是希望。
可不知為何，它透出的，卻是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是進，還是不進？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猶豫。
就在他們遲疑的這片刻，廟門內，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那嘆息聲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門板，飄進了他們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