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密林深處鑽。
秋香的手肘只是磕傷,可小臂上那道倭寇留下的刀口卻深可見骨,血水汩汩地往外淌,染紅了她半邊袖子。
劇痛讓她牙關都在打顫,額角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小糰子咬著牙,小小的身子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拖拽著秋香。
他記得娘親說過,這山林就是一座寶庫,只要認得,遍地都是救命的良藥。
更何況,他在金陵城最好的藥鋪里,跟著蘇大夫聞了半年的藥草味兒,這點皮外傷的方子,早就刻進了腦子裡。
「秋香姐姐,再撐一撐。」
小糰子抹掉糊了滿臉的泥汗,黑亮的眼睛飛快地在雜草叢中掃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叢碎米薺上,那葉子邊緣帶著細密的齒,毫不起眼。
他又在斜坡上薅了幾把地菜,細嫩的莖葉幾乎與野草融為一體。
秋香看著他手裡那兩把蔫兮兮的草葉,眉頭緊鎖,聲音都帶著虛弱的顫抖:「小祖宗……這不都是餵豬的野菜嗎?能管什麼用?」
小糰子沒說話,只是小心地扶著秋香坐下,自己則蹲在地上,仔細抖落草葉上的泥土。
他尋了塊巴掌大的光滑石頭,將兩種草葉放在上面,用另一塊石頭用力搗砸。
很快,黏稠的綠色汁液滲出,帶著一股辛辣又混著土腥的氣味。
「忍著點。」
小糰子的聲音又輕又軟,他將搗爛的草泥,用指尖一點點敷在秋香翻卷的傷口上。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生怕弄疼了她,敷好後還湊近,用嘴輕輕吹了吹。
「蘇大夫說,這樣能好得快些。」
碎米薺止血斂瘡,地菜涼血消腫。
這是蘇大夫教他的土方子,看著簡陋,效果卻立竿見影。
秋香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奇異的清涼感,那火燒火燎的痛楚竟真的被壓下去幾分,血也慢慢止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團黃綠色的草泥,心裡翻江倒海——這賤兮兮的野菜,竟真有奇效。
她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摸了摸小糰子的頭,蹭過他滿是泥污的臉頰,聲音軟得一塌糊塗:「我們小少爺,真是越來越能幹了。」
小糰子沒應聲,又轉身扒開厚厚的落葉,在樹根下翻找,很快便挖出幾株蔫巴巴的夏枯草。
這東西頂著乾枯的花穗,瞧著和死物無異。
他知道這能清熱寧神,自己方才摔那一下受了驚,此刻已有些頭暈發熱,須得提前備下。
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山坳,林間光線晦暗,蟲鳴四起。
秋香的視線模糊了。
她看著那雙小手熟練地處理著這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野草」,這哪裡還是個需要人抱在懷裡哄的孩子?
分明是她的主心骨,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小糰子將夏枯草揣好,扶起秋香,指向不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
可剛走兩步,他忽然停下,小巧的鼻翼翕動。
「有水的味道!」
循著空氣里那股潮濕的、帶著甜腥氣的水汽,兩人果然在密林深處,尋到了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
小糰子先掬水洗了臉,又幫秋香仔細清洗了傷口周圍的泥污,換上新的草泥。
「今晚,我們就在這兒過夜。」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小節火摺子——從前偷藏著玩的物件,此刻卻成了救命稻草。
他撿來枯枝松針,用石頭壘了個簡陋的灶,鼓著腮幫子吹了半天,才終於燃起一簇豆大的火苗。
火光跳躍,映著兩張疲憊又沾滿泥污的臉。
火苗剛穩住,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手,從綁在小腿肚的布鞘里,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這是娘親怕他出意外,特意尋了巧匠為他打造的防身利器。
他攥著匕首,折了根韌性十足的樹枝,三下五除二便削出尖銳的頂端,做成了一支簡易的魚叉。
「秋香姐姐你守著火,我去弄點吃的!」
他捲起褲腿,赤著腳,像只小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靠近溪邊。
溪水清淺,幾尾巴掌大的小魚正在石縫間悠然擺尾。
小糰子屏住呼吸,黑眸緊緊鎖定其中最肥美的一條,手臂肌肉瞬間繃緊,猛地將魚叉刺入水中!
「噗」的一聲輕響,一條魚被精準地釘住。
他歡呼一聲,又接連叉了兩條才心滿意足地收手。
他用匕首刮鱗、剖腹,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孩童的笨拙。
在溪水中將魚清洗乾淨,他回到了火堆旁。
他又一頭鑽進旁邊的灌木叢里,扒拉片刻。
摸出幾樣東西——幾片曬乾的紫蘇葉,一小撮野花椒,還有幾粒被碾碎後散發著奇異辛香的山蒼子。
這些都是清芷閣常見的香料,他耳濡目染,早已爛熟於心。
他將香料細細地抹在魚身上,又尋了寬大的樹葉層層裹住,架在火上慢烤。
很快,油脂被火焰「滋啦」一聲逼出,滴落在火堆里,濺起一小簇火星。
一股霸道的肉香混著紫蘇的異香,野蠻地撕開夜幕,饞得兩人肚子同時「咕咕」作響。
秋香看著小糰子沉穩地添柴、翻轉,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伸手,替他撥開被夜風吹亂的額發,啞聲道:「若是夫人瞧見你這般……定會為你驕傲。」
小糰子仰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炭灰蹭得黑白分明的牙:「等回去了,我烤給娘親吃!」
晚風掠過樹梢,帶著山林特有的涼意。
小糰子撕下一塊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魚肉遞給秋香,自己也捧著一塊大嚼,含糊不清地念叨:
「娘親說過,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天亮了,我們就能找到去金陵的路。」
他卻不知,這看似靜謐的山林,正因他們而變得危機四伏。
夜色深處,林間的蟲鳴不知何時稀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雙幽綠的光點,如同鬼火,在遠處的樹影中悄然亮起,死死地盯著這簇溫暖的火光。
以及那飄散在空氣中、勾魂攝魄的魚肉香氣。
夜露漸重,寒氣刺骨。
小糰子啃完最後一口魚肉,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唇,目光不經意地一掃,正對上那兩點磷火般的幽綠。
他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心裡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將身邊抱著的枯枝全部推進火堆。
「噼啪!」
火苗猛地躥高,烈焰熊熊,將周圍的黑暗驅散了大半。
「秋香姐姐,」小糰子的聲音壓得極低,他指了指身後的溪水和面前的火堆。
「是狼。狼怕火,我們背靠溪水,它沒法從後面撲過來。」
「我們輪流守夜,一人半個時辰,絕不能讓火滅了!」
他說著,緊緊攥住秋香的手,小小的手心一片冰涼。
「姐姐別怕,我陪著你。」
「有我在,定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