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冉冉升至中天,暖煦煦的日光,輕柔覆在身上。
顧清澤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在前頭,步子不疾不徐,半點沒有要去雲安藥坊的架勢。
阿祿跟在身後,急得額頭冒汗,忍不住又念叨:「少爺,雲安藥坊在南城區呢,咱們這都快走到城東了,方向徹底錯了!」
「急什麼?」顧清澤斜睨他一眼,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藥坊又長不了腿,還能跑了不成?」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再說,尋方子這事是能急的?你當是去市井採買尋常物什呢?」
他抬手拂過街邊攤販擺著的竹編小玩意兒,語氣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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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來一趟江南,總得讓你家少爺好好散散心。等回去前,再去拜訪那位雲老闆也不遲。」
阿祿撓撓頭,還想勸,卻聽顧清澤又道:「對了,我得給父親和幾位姐姐捎些江南特產。」
這金陵城裡稀奇玩意兒多,咱們正好尋摸尋摸,挑些特別的禮物。
兩人閒談間,阿祿的目光突然被街邊的一塊招牌勾住,他指著前方,眼睛一亮。
「少爺!你看!清芷閣!這江南竟也有清芷閣,不知道和咱們京城的那家比,有什麼不一樣?」
他一拍大腿,想起什麼似的,連忙道。
「貴妃娘娘和梅嬪娘娘在咱們離京前兒捎信來,讓您帶些江南特有的胭脂,還有那玫瑰玉容阿膠膏!這清芷閣看著氣派,說不定就有賣的!」
顧清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店鋪朱漆大門,雕花窗欞,門楣上「清芷閣」三個大字飄逸靈動,透著幾分雅致。
他挑了挑眉,收起摺扇:「哦?倒是巧了。走,進去瞧瞧。」
推門而入時,陽光正透過窗欞,在一樓的櫃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貨架上擺著的香皂、香囊、染甲液玉瓶,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胭脂香與藥草香,聞著竟格外舒服。
靠裡面的一排貨架前,一個穿著月白色短衫的小奶娃正蹲在地上,小手靈巧地將染甲液玉瓶按色號排列整齊,秋香陪在一旁。
小糰子嘴裡還念念有詞:「『胭脂紅』放左邊,『藕荷粉』在中間,『黛青』要靠後,蕭叔叔說,這樣客人好找。」
雲夢姝正站在櫃檯後,和秋蘭交代著新一批胭脂香囊的鋪貨事項,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略顯張揚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抬頭望去,目光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里。
來人身著寶藍色錦袍,腰間玉帶束身,襯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舊。
雖褪去舊日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持重,可眼底深處那股子執拗的占有欲,半點都沒消散。
是顧清澤。
雲夢姝心頭猛地一震,握著帳本的指尖微微收緊,竟有些許失神。
而顧清澤,在看清櫃檯後那人的面容時,更是如遭雷擊,腳步倏地頓住,手中的摺扇險些掉落在地。
他下意識攥緊扇骨,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半步,眼底翻湧著驚喜、錯愕,還有幾分不敢置信的恍惚。
當年他在寒莊尋她未果,後來暗中派了無數人手,在京城內外翻了個底朝天,都杳無音信,沒想到,竟會在金陵與她重逢。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仿佛都安靜了幾分。
片刻後,顧清澤率先回過神,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唇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倨傲笑意,開口時,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雲夢姝?真是好久不見。」
雲夢姝斂去眼底的訝異,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小侯爺大駕光臨,清芷閣蓬蓽生輝。不知小侯爺今日前來,是要選些什麼?」
這聲稱呼,生疏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顧清澤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這時,櫃檯旁的小糰子聽到動靜,好奇地抬起頭。
他手裡還攥著一小盒胭脂,許是動作太急,盒子「啪」地掉在地上,胭脂粉灑了一地,有好些還沾到了他的小臉上。
小糰子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小手在臉上胡亂蹭了蹭,瞬間變成了一個花臉貓。
他不管不顧地朝著雲夢姝跑過去,拽著她的衣角,仰著滿是胭脂的小臉,脆生生地問:「娘親,這位叔叔是誰呀?」
「娘親」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顧清澤的心上。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小糰子身上,又猛地轉向雲夢姝,俊朗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成親了?還……還有了這麼大的孩子?」
雲夢姝避開他灼人的視線,伸手替小糰子擦了擦臉上的胭脂,語氣淡淡。
「這是我兒子,知淵。」她轉頭看向一旁的秋香,溫聲道,「秋香,帶小少爺去後院洗漱。」
秋香連忙應下,伸手去牽小糰子的手。可小糰子卻掙開了,依舊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盯著雲夢姝,追問不休。
「娘親,你還沒告訴我呢,這位好看的叔叔到底是誰呀?是你的朋友嗎?他是不是認識爹爹呀?」
這話一出,不僅顧清澤的臉色更沉了幾分,雲夢姝也是一愣,沒想到,小糰子今天會問起爹爹,以前他從來沒關注過爹爹的問題。
她抬手揉了揉小糰子軟乎乎的發頂,聲音放柔了些,卻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是家鄉的故人。乖,先跟秋香去洗臉,回頭娘親再跟你說。」
小糰子歪著腦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才不情不願地被秋香牽著手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他還不忘回頭,沖顧清澤揮了揮沾著胭脂粉沫的小手,
脆聲道:「好看的叔叔,你要等我回來呀!我洗完臉,還要聽娘親講你的故事呢!」
顧清澤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又看向雲夢姝平靜無波的側臉,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竟越發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