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澤在知府府邸住了兩日,只覺渾身不自在。
陸明遠每日晨昏定省,禮數周全得近乎刻板,府里的規矩又多,遠不如在外頭閒逛自在。
廊下的紅山茶開得正艷,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瞧著都嫌膩味。
這日晌午,初春的日頭暖融融的,曬得人懶洋洋的。他便帶著阿祿出了知府府邸。
「少爺,咱們往城東去吧?聽說那裡的畫舫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
阿祿搓著手,一臉嚮往。
顧清澤卻挑眉瞥了眼城南的方向:「城東有什麼意思?前幾日聽府里下人說,城南流民棚區整治得不錯,去瞧瞧熱鬧。」
兩人慢悠悠晃到城南,果然與往日大不相同。
昔日泥濘的土路被夯實整平,流民棚屋排列得整整齊齊,棚前晾著乾淨的衣物,幾個孩童追著蝴蝶跑,竟有幾分安居樂業的模樣。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道旁新抽芽的柳枝拂過肩頭,空氣里混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的藥味。
更稀奇的是,街口處人頭攢動,不少人手裡攥著油紙包的藥包,臉上帶著笑意,三三兩兩互相叮囑著下次抓藥的時辰,緩步散去。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北境雁門關,殘雪未消,朔風依舊颳得人骨頭疼。
顧夜珩剛巡查完傷兵營,親兵便捧著一管瓷瓶快步跑來,眉眼間帶著難掩的喜色。
「王爺!金陵的商隊又到了!這批物資里有專治凍傷的藥膏,還有防潮的糧草,您看——」
瓷瓶上的字跡簡潔乾淨,與暮秋那批物資上的筆跡分毫不差。
顧夜珩接過瓷瓶,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眸色沉沉。
暮秋的物資解了雁門關的燃眉之急,去年隆冬抵達的第二批物資,竟連將士們凍裂的手腳都考慮得這般周全。
他再度遣人追問商隊領頭人,周鹽商卻依舊只說是受故人所託,不肯透露半分姓名。
顧夜珩望著南方天際,喉結輕輕滾動,心頭那點模糊的猜測,又清晰了幾分。
比起朔風凜冽的北境,西境青嵐關分明要暖和幾分。
雲擎國公捏著一封娟秀字跡的信箋,蒼老的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
帳外,兵士們正忙著搬運新到的棉衣與藥材,雲子謙看著那些針腳細密的禦寒衣物,忍不住嘆道。
「妹妹做事,比咱們做兄長的還要周到。年前送來的傷藥救了無數弟兄,還有隆冬那批及時送到的棉衣,硬是讓青嵐關的將士少受了許多凍寒之苦。」
雲擎將信箋緊緊攥在掌心,信上那句「父親箭傷未愈,需以金瘡膏配艾草熱敷,切勿勞累」,字字暖心窩。
他望著金陵的方向,聲音沙啞卻有力:「姝兒這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這是在做什麼?」顧清澤來了興致,拉著一個挎著菜籃的老婦人問道。
老婦人見他衣著華貴,卻毫無架子,笑著答道:「公子是外鄉人吧?這是去雲安藥坊買藥呢!那藥坊的藥,又好又便宜,咱們尋常百姓,再也不用為抓藥犯愁了!」
話音未落,旁邊茶寮里傳來一陣高聲議論,惹得顧清澤腳步一頓。
「要說神,還是那正風靈愈丹!」我家那口子前幾日風寒,燒得直說胡話,大夫都說沒救了,
結果吃了一丸雲安藥坊的上品正風靈愈丹,當晚就退了熱!一個壯漢拍著大腿,嗓門洪亮。
另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立刻接話:「風寒藥算什麼?他家的玉肌金瘡膏才叫厲害!」
我上月砍柴砍傷了手,傷口深可見骨,抹了那膏子,不過五日就結痂了,現在連疤痕都快看不見了!
「真有這麼神?」有人將信將疑。
「騙你作甚?城西鐵匠鋪的老王,被鐵塊砸得血肉模糊,不就是靠這金瘡膏救回來的?聽說那上品藥,比太醫院的秘藥還管用呢!」
阿祿聽得眼睛都直了,連忙湊到顧清澤耳邊,壓低聲音道:「少爺!正風靈愈丹治急症風寒,玉肌金瘡膏專治外傷——這不就是皇上讓您找的那兩樣神藥嗎?」
顧清澤手中的摺扇猛地一頓,指尖摩挲著扇骨,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原以為這趟差事不過是走走形式,沒想到竟真有這般巧合的事。
他抬腳往茶寮走,剛坐下點了一壺熱茶,就聽見鄰桌有人提起陸明遠的名字。
要說這雲安藥坊,還得謝陸知府!」一個老者捋著鬍鬚,滿臉讚嘆。
「年前流民棚區鬧疫病,多虧陸知府請了雲老闆出手,用生石灰淨水、艾草灰吸濕的法子,再配上清熱解毒散,才把疫病壓下去。
「陸知府可是個實打實的好官啊!開春剛暖和,就貼出告示,要在去年咱們種秋菜,新開的那片荒地附近建村子!」
旁邊一個漢子跟著附和,嗓門響亮:「可不是嘛!說要把咱們都安置到那裡去。」
那荒地眼下正組織人手修整呢,水渠也在加緊開挖引水,等村子建好,咱們就能有地種、有房住,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了!
遇上這樣的父母官,真是咱們的造化!
「還有呢!」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插話,「知府大人說了,村子建好後,還會請雲安藥坊的人來義診,咱們小病小痛再也不用跑遠路了!」
顧清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中溫熱的茶水晃出幾圈漣漪。
他心裡不禁犯嘀咕:這陸明遠,竟還有這等本事?從前只當他是個靠著運氣、靠著家世混官的窩囊廢,卻沒想到,在這金陵城外,竟能讓百姓這般真心實意地誇讚。
建村安置流民、引水開荒……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耗心力,可不是光靠撿便宜就能辦成的。難道,是自己從前看走了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顧清澤輕嗤一聲,搖搖頭——定是這陸明遠運氣好,又遇上了能辦事的人,不過是撿了現成的功勞罷了。
他沒再多聽,帶著阿祿回了知府府邸。
傍晚時分,陸明遠剛處理完公務回府,就見顧清澤歪在院中的搖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枚羊脂玉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落霞染紅了半邊天,廊下的茶花被襯得越發紅艷。
「陸知府倒是清閒。」顧清澤慢悠悠開口。
陸明遠心頭一緊,連忙拱手道:「小侯爺說笑了,下官今日剛巡查完城南流民棚區,才回府不久。」
「哦?城南流民棚區?」顧清澤挑眉,「本侯今日也去了一趟,瞧著倒是井然有序。聽說還有個雲安藥坊,口碑極好?」
陸明遠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小侯爺也聽說了?那雲安藥坊的雲老闆,是位有大本事的奇女子。
前番疫病,全靠她的方子才得以平息。
「哦?」顧清澤來了興致,「聽說是兩樣藥最出名,一個治風寒,一個治金瘡?」
「正是!」陸明遠點頭,「那正風靈愈丹和玉肌金瘡膏,堪稱神藥。尋常風寒,一丸便愈;不管什麼外傷,敷上都能立見成效,實在是難得的好藥。」
顧清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玉佩,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
「既然是這般神藥,本侯倒要去會會這位雲老闆。」
阿祿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少爺,直接讓陸知府出面要方子,豈不是更省事?
顧清澤卻像是沒看見一般,負手望著天邊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盎然的弧度。
省事有什麼意思?能做出這等神藥的人,定不是尋常之輩。他倒要看看,這位雲老闆,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