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千里饋藥 舊恩悄還

  暮秋的雨,連綿了三日,將金陵城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雨勢稍歇的午後,雲夢姝牽著小糰子的手,漫步在濕漉漉的街巷間。

  油紙傘骨碌碌轉著,濺起細碎的水花,小糰子掂著腳尖,好奇地打量著街邊攤販上的糖人,鼻尖卻忽然被一陣茶香勾住……

  街角的迎客來茶館裡,人聲鼎沸,茶香混著議論聲,隔著雨簾飄了出來。

  「你們聽說沒?北境的靖王快撐不住了!蠻族鐵騎圍了城關三個月,糧草早就見底,傷兵躺了滿營,連金瘡藥都尋不到半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

  「何止北境!西境那邊更兇險,國公爺帶著兩個兒子死守青嵐關,月枝人日夜攻城。」

  「你們不知道嗎?西狄國好像也發兵攻打西境了。如今又加上西狄援兵,那地方早就成了一座孤城,青嵐關怕是撐不住了!」

  「眼看要入冬了,西北的寒風已經颳得人骨頭疼,聽說軍中連粗布棉衣都湊不齊,兵士們裹著單薄的舊衣,在城牆上凍得直打顫!」

  「唉,三年大旱,顆粒無收,衢州雍州的流民都反了,朝堂自顧不暇,哪裡還有餘力支援邊境?」

  跑商打扮的漢子們拍著桌子,語氣里滿是焦灼,鄰桌的百姓也紛紛附和,嘆息聲此起彼伏。

  雲夢姝握著傘柄的手猛地一緊,腳下一個踉蹌。

  小糰子察覺到她的異樣,仰著小臉問:「娘親,你怎麼啦?是不是累著了?要不要歇一會兒再走?」

  「無事。」雲夢姝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牽著小糰子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不能信這些市井傳言,卻又忍不住心驚!

  父兄竟全在西境駐守,西境當真已經困頓窘迫至此了嗎?子瑜的信中為何從未提及此事?

  父親年近花甲,皇上究竟是何用意,非要讓他遠赴邊關戍守?

  還有北境的顧夜珩……

  她思慮再三,最終還是帶著小糰子拐進了知府衙門的方向。陸知府定能知曉些實情。

  見到雲夢姝登門,陸知府頗感意外,目光掃過她身側牽著的小糰子,當即瞭然,笑著吩咐身旁的隨從。

  「張青,你帶小世子去後花園轉轉,那邊的菊花開得正好,再取些蜜餞果子,好生伺候著。」

  小糰子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雲夢姝,又看看滿園秋色,脆生生應了聲「好」,便牽著張青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了。

  待隨從領著小糰子走遠,陸知府才斂了笑意,屏退了書房內外的所有下人,親自引著雲夢姝往裡走。

  聽聞她的來意,陸知府沉默良久,終是從袖中取出一物,展開卻是一封家書裹著一份軍報,遞了過去,語氣沉重。

  「這是昨夜快馬送到的,軍報本屬朝廷機密,可雲氏一族忠烈,我實在不忍叫你憂心至此。」

  雲夢姝接過密信,指尖微微發顫。信上的字跡潦草,寥寥數語,道盡了北境與西境的困局。

  北境靖王顧夜珩,內遭朝中奸佞掣肘,外逢蠻族鐵騎環伺,糧草告罄,傷兵無藥;

  西境關外,雲氏一族駐守的防線,被西狄和月枝連番侵擾,國公爺父子三人死守孤城,軍中衣食不濟,藥材幾近斷絕。

  她再展開那份朱印加急的軍報,寥寥數行官楷更是字字錐心:北境雁門關遭蠻族環伺,靖王部隊糧草告急,傷兵無藥;

  西境青嵐關受西狄、月枝連番侵擾,雲氏守軍折損過半,衣、糧、藥短缺。

  令各州府即刻籌措糧草、傷藥、冬衣,十日內解送前線,不得延誤。

  陸知府在一旁看著她愈發蒼白的臉色,重重嘆了口氣,雲夫人有所不知,眼下朝堂亦是焦頭爛額。

  衢州雍州三年大旱顆粒無收,當地的流民揭竿而起,各處起義軍此起彼伏,國庫早已空虛見底,哪裡還有餘力支援邊境?

  這道籌措物資的軍令,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

  窗外的雨絲又密了起來,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雲夢姝放下信紙,眼底掠過一絲沉鬱。她與靖王顧夜珩合離多年,這些年靠著鴻雁傳書,也不過是互報平安,從未提及各自的難處。

  她更不知,父親與兄長駐守的西境,竟已窘迫至此。

  藥坊廂房的角落裡,堆著近日趕製的成藥,清瘟散、金瘡膏、寧心丸,滿滿當當。雲夢姝望著那些藥箱,心頭漸漸有了決斷。

  她轉身喚來沈清瑤與雲子墨,語氣沉穩:「即刻清點庫房,將所有的平價米糧、粗布棉衣盡數搬出,再趕製一批壓縮米餅。」

  ——用炒米磨粉,拌少量鹽水蒸熟,趁熱壓實,巴掌大一塊頂兩碗米飯,方便攜帶耐存放。

  沈清瑤面露難色:「夫人,眼下鹽價飛漲,官鹽配額早已用盡,私鹽又……」

  雲夢姝抬手打斷她,眸色清明:「我去尋蕭逐風。海防司那邊守著鹽場,定能勻出一批粗鹽,就說是……捐給邊關的軍需。」

  沈清瑤一愣:「夫人,這是要……」

  「北境與西境告急,這些東西,能救些人的命。」雲夢姝說著,目光落在藥柜上。

  「另外,取曼陀羅花與薄荷來,我要提煉鎮痛藥膏。記住,曼陀羅的成癮性成分需反覆提純剔除,只留鎮痛之效,專解刀箭傷的劇痛。」

  雲子墨聞言,當即領命而去。廂房外的檐角下,一道黑影悄然立著,正是值守的暗五。

  他本是奉命守護小世子,卻在這時,一枚帶著哨音的飛鏢破空而來,釘在廊下的木柱上,鏢尾繫著一卷極細的紙條。

  暗五眸光一凝,身形一閃掠過去取下紙條,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紙條上是暗衛營的密語,言明城西流民聚集處突發械鬥,暗八一人難以控制局面,需他即刻馳援。

  他抬頭望了眼廂房,緊閉的門窗,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吩咐聲,又看了看手中的密信。

  眼下小世子正被沈清瑤帶去偏院讀書,藥坊內並無異常,城西之事卻刻不容緩。

  暗五略一思忖,便足尖點地,悄無聲息地掠出了藥坊,朝著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想著速去速回,卻不知這一去,因流民騷亂牽扯甚廣,竟耽擱了足足三日。

  廂房裡只剩下雲夢姝一人。她望著案上剛碾好的藥粉,恍惚間又想起當年與靖王合離的那段日子。

  ——顧夜珩給她的二十萬兩銀票,沉甸甸的,是她斬斷過往的底氣。

  這些年,這筆錢化作了清芷閣的匾額、雲氏商行的車馬、雲安藥坊的藥碾,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當年的恩,今日便還了。」雲夢姝低聲自語,眼底情緒複雜,轉瞬又恢復了清明。

  她要做的,遠不止這些。

  接下來的三日夜,雲安藥坊的後院燈火通明。雲夢姝帶著蘇敬之,翻遍了所有的藥方典籍,又從現代記憶里提取出速效止血的配方。

  ——以三七、白芨為君,血竭為臣,佐以煅龍骨、煅牡蠣,研成極細的粉末,再用蜂蠟調和成膏,遇血即凝,止血速度比尋常金瘡藥快上數倍。

  蘇敬之看著她調配藥材的手法,驚嘆不已:「夫人此方可稱神來之筆,這般配比,老朽從未見過!」

  雲夢姝只是淡淡一笑,轉而又著手製作酒精。

  她用蒸餾法提純糧食酒,反覆蒸餾數次,得到高濃度的透明液體,裝入密封的瓷瓶中。

  這便是能殺菌消毒的酒精,無論是清洗傷口,還是製作防疫藥劑,都能派上大用場。

  最後,她以艾草、蒼朮、薄荷為原料,加入提純後的酒精,製成防疫藥劑,密封后貼上標籤,與止血膏、鎮痛膏放在一起。

  三日後,周鹽商又一次帶著車隊前來,準備裝運江北的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