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仗劍而歸

  彼時,皇城之中,金鑾殿上,烏壓壓跪了不下十名朝廷官員。

  這些人大致分為兩派,太子一系與霖王一黨。

  兩方人馬因著昨夜諦都城之事,是否為太子下轄的巡房營巡查不利,以及太子當否該擔責而爭執不下。

  殿內氣氛凝沉肅穆,甚至隱有劍拔弩張之勢。

  「稟皇上,臣有本奏!」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突然響在大殿之上。

  暗中收受霖王好處,且被威逼利誘的御史中丞季國忠,手奉玉牌,橫跨出列,向著上座的帝王秦誠朗跪地叩首。

  「免禮,季中丞有何本奏?」

  秦誠朗並不欲就當前朝臣們的爭執,而在朝堂之上表態。

  他知曉季國忠為人如狐,向來只在小事上發表意見,一遇大事便愛和稀泥,故而見其出列言說有事要奏,他冷沉不悅的面色稍緩些許,連帶著語氣也顯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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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季國忠接下來的話卻是硬生生打了他的臉。

  「臣啟聖上,諦都城天子腳下,一夜之間,竟有六名朝廷官員府邸遭遇殺手襲擊,釀下五門被滅,四百餘人成為刀口亡魂的悲慘結局。而刑部方面所給出的,屠殺五位朝廷官員滿門的兇手之線索,卻是一人所為……」

  隨著季國忠言語的繼續,朝堂之上,越來越多的視線集中至他身上。

  言畢,他自顧跪地行了個跪拜大禮,力諫皇帝降罪之意。

  季國忠話音在金殿之內久久迴蕩,帝位上的秦誠朗面沉如水,整個人散發著低壓的氣息,儼然暴風雨的前奏。

  作為帝王,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來自臣子的忤逆與逼迫!

  季國忠方才之言,分明是以昨夜之事為引,用所謂的民心民意為武器,意在逼他降罪於丞相韓正熹。

  若能憑此打擊甚至搞垮丞相,對太子將極為不利,甚至會影響朝局。

  眼下東清國泰民安,四海昇平,無論是作為秦逸宸父親這一身份,還是處於帝王的角度,秦誠朗皆不願朝局有任何改變。

  可季國忠官拜御史中丞,本就有監察之權,所奏之事亦在權限內,且字句鏗鏘在理,縱然其懷有旁的目的,他亦不能因此而將其諫言駁回。

  朝堂之上的氣氛,因著帝王與滿朝文武的沉默而變得詭譎微妙。

  韓正熹不僅是當朝丞相,更是秦影與太子的外公。

  季國忠這般步步緊逼,太子性格溫和淡雅,尚能克制。

  然,秦影慣於戰場殺伐,身上戾氣本就重於常人。

  季國忠的一味的逼迫令他徹底陰沉了臉色,周身散發出的濃郁得猶如實質的森寒煞氣。

  縱然大殿之上整整齊齊的立著數百名官員,人氣很旺,亦令人覺得陰風陣陣,脊背生寒,如墜冰寒陰冷的阿鼻地獄。

  部分官員不由打了個哆嗦,今年的冬天,似乎較往年冷了太多……

  詭異沉冷的大殿內,秦影同太子對視一眼,太子極輕微的點了下頭,他便跨步出列,朝帝位上的秦誠朗彎腰頷首:「父皇,兒臣有不同的意見。」

  於公於私,丞相皆不能出事,此時太子不方便說話,便由他來。

  他面容冷峻,音色清冽,整體給人的感覺除去冷和危險,再無其它。

  「說來聽聽。」

  秦誠朗面色微緩,語氣頗為溫和,顯然欲通過此舉警示下面的官員,勿要盲從於季國忠。

  同時兼具帝王與父親兩種身份,秦誠朗既疼愛他的幾個兒子,亦對他們有些微的防備。

  秦逸宸乃他擇選出,入主東宮的儲君,勿需再做什麼,東清的帝王寶座日後便會由他來坐。

  秦誠朗對自己的這個兒子實在太過了解,深知其拉攏部分朝臣,大部分原因乃是在霖王的步步緊逼之下,為求地位不被撼動,甚至於是自保而做出的無奈之舉。

  雖其手下雖有一定朝臣效忠,但每當收了新人,他總會通過各種方式向身為帝王的他知曉,也算是側面的表示衷心。

  秦逸宸身為太子卻如此過分的小心謹慎,也曾令他產生疑慮,他曾授意幾名官員投入其陣營。

  然,最終卻發現,太子行事雖偶爾行使特權,但並未有任何異常之舉。

  反倒是霖王那邊,明里暗裡的小動作不斷。

  豢養死士;同部分朝廷官員私相授受;招納不少雖有能耐,為人卻極陰狠毒辣的江湖客……

  秦誠朗篤定,昨夜之事,目前雖無直接證據指出同霖王有關,但最終真相,定會與他有所牽扯。

  且季國忠一改往日之態,有今日之言行,怕也與其脫不了干係!

  他可以容忍他們兄弟之間有些摩擦,卻決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家國社稷被當作兒戲而無動於衷。

  「兒臣綜合各方面證據,已然確定,屠滅五名朝廷官員滿門的兇手,正是橫行墨城一帶數十年,卻在三年前受傷後突然失蹤的人屠一把刀——劉戰!」

  言至此,秦影犀冷的視線陡然轉向季國忠,沉聲問道:「不知季大人以為,汪景與墨城城主軒轅靖兩相比較,何如?」

  「這……軒轅城主鎮守一方,威名遠播,汪都尉雖為都尉,卻也難以望其項背。」

  季國忠知曉秦影的問話不利於他,極不情願的回答。

  有關一把刀的傳言,他曾有所耳聞。

  此人練邪功走火入魔後,保持神志清醒與提升功力的唯一方法,便是以婦孺稚子的心頭血為引,煉製丹藥,定期服用。

  因為這個原因,他造下無數殺孽,被整個武林唾棄,但凡有點良知的人,皆欲除之而後快。

  然而,長達十年的時光里,死於他那柄黑刀下的人多達數千,卻幾乎無人能傷其分毫。

  軒轅靖為徹底將此毒瘤剷除,廣發英雄帖,邀請武林各路英豪合力布陣將之擊殺。

  然,最終的結果卻是軒轅靖與其兩敗俱傷,雖有眾多英豪埋伏,仍舊讓一把刀逃了。

  此後,一把刀便徹底銷聲匿跡,甚至有人懷疑他已傷重而亡。

  直至今日,秦影親口說出一把刀再次犯案之言……

  季國忠眉頭深深的皺在一起,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將季國忠的面色變化看在眼裡,秦影視線掃過臉色陰霾的霖王,再次看向帝位之上的皇帝。

  「父皇,軒轅靖之能,滿朝皆知,劉戰橫行墨城多年,他卻無法將之剷除,可見劉戰的人屠稱謂並非空穴來風。」

  秦影微微收斂了身上的肅殺氣,語氣中縈有幾許沉痛:「既如此,巡房營盡數出動後,未救下任何一條生命的結局,雖令人痛心,卻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又怎可歪曲事實,反責汪景失職?依季大人的邏輯,若真要追責,也當將軒轅靖治罪……」

  季國忠本不欲同太子一係為敵,卻被霖王逼得走投無路。

  而今拖丞相下水,折損太子勢力的計劃失敗,他在霖王處討不到好,又得罪了太子一系之人,甚至有可能將那脾氣怪異的軒轅靖也給開罪了。

  繼續留於諦都,這淌渾水勢必將他淹死。

  他實不甘在小心翼翼了一輩子後,最終卻仍難逃不得善終的結局。

  而今,唯有離去,方有可能尋得一條生路。

  秦誠朗早對季國忠不滿,已打算拿他開刀,此刻見其主動提出辭職,便順水推舟,點頭應允。

  然,季國忠雖被打發了,他之前的那番話卻不能直接忽略。

  秦誠朗一番思忖,威嚴道:「都尉汪景辦事不力,雖事出有因,終難辭其咎,現褫奪其都尉之職,降為普通兵士,三年內不得被提拔。丞相舉薦不當,亦當連罪,然念其為三朝元老,功在社稷,罰其閉門思過一月,抄寫《地藏經》、《楞嚴經》、《往生經》三本經書各百遍,一月後親設道場,為亡者祈福。」

  「皇上仁德聖明,罪臣領旨。」

  韓正熹待秦誠朗話音一落,立時跪地謝恩,太子隨之彎腰作揖,秦影亦跪向地面。

  有眼力見的大臣立時隨三人跪地,呼喝聲頓起,半晌方才消散。

  皇帝滿意的點頭,霖王將眼前一幕看在眼裡,知他父皇再一次選擇了站在太子一邊,若他此時多言,定將於己不利。

  他不甘心的攥緊拳頭,恨恨的跪了下去,與他一黨的官員見他這般,亦隨之跪地。

  隨後,秦誠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金口下旨。

  命刑部與提刑司相互配合,全權調查滅門案以及劉虎所舉報之案。

  在此期間,這一部一司做任何決定皆可不必上報,但必須於十日內將這兩件案子查清。

  若未做到,必當嚴責!

  一場早朝,終是在眾人的各異心思當中落幕。

  散朝後,秦影兄弟二人並肩踏出金鑾寶殿,行走在偌大宮城之中,韓正熹自身後追了上來:「秦影,方才之事,外公很感激你。」

  若非秦影出面,寥寥數語辯得季國忠啞口無言,今日他有很大可能會被貶黜。

  「我不過是為大哥著想,你無需謝我。」

  秦影俊彥之上無甚表情,自沈蔚然之事後,他與韓氏一族的關係便不再融洽。

  他好不容易放下,覓得江楚歌這一良人,他們父子卻險些將其害死在提刑司大牢內。

  過往種種,他實難釋懷。

  若非見韓正熹已然年邁,秦影今日不會出面相助。

  「外公,秦影不善表達,您莫要介懷。」

  太子不希望秦影與韓正熹祖孫二人關係如此僵硬,在旁說好話。

  韓正熹心中微沉,勉強擠出抹笑,蒼老的面上,矍鑠銳眸中盈滿真誠,聲音是歷經萬水千山的滄桑:「秦影,過去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有失分寸,江楚歌是個不錯的姑娘,你好好把握機會,外公相信你們終能幸福。」

  前段時日,他曾再次派人細查江楚歌,發現其來歷雖成迷,卻是個善良智慧的好女子,並非皇后口中的腌臢不堪之人。

  雖仍不甚配得上秦影,但秦影若非她不娶,他們也並非不能接受,只是皇后處,得多費些心思勸說。

  見韓正熹竟說出這番話來,秦影雖臉色雖仍冷漠,心中情緒卻是好一番涌動。

  他是人,不是野獸,做不到徹底的絕情。

  縱然他表現的再是冷漠,內心深處對這些親人,終究是在乎的。

  「借外公吉言,我與江楚歌定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