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小碎步過去,附在掌柜的耳邊,將事情經過一一細說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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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愣了兩愣,再看向江楚歌,眼神都變了。
這可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啊。
江楚歌懶得跟他廢話,「掌柜的,之前說好了,我若把那兩塊狼皮賣到五兩,你就免費送我一塊布,還任我挑選,說話算話嗎?」
掌柜的面色一僵,他當時也是隨口那麼一說,誰知道她真能賣出去啊。
「這位小娘子,較真了不是?」
掌柜的臉上堆起笑意,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見秦影和江楚歌二人都相貌端正,氣質不俗,拱了拱手,「不知兩位,從何地而來啊?」
江楚歌特想回他一句,「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
掌柜的被她的話一噎,臉一下子耷拉下來。
江楚歌將銀子收好,交給秦影,然後邁步到一旁,眼神逡巡過一排布料,然後在一方湛藍色的綢布上停下,回頭笑問:「這塊怎麼樣?」
掌柜的臉一下子變了,旁邊的夥計更是張大嘴巴。
憑他們對老闆鐵公雞一毛不拔脾性的了解,江楚歌想要拿走這塊布的可能,微乎其微。
秦影淡淡道:「不適合你。」
他還想著方才在銀梭布匹店江楚歌反覆摩挲的那條水藍色的緞子,更襯她白淨的膚色,做成衣服也更好看些。
「當然不適合我,適合你呀。」
江楚歌道:「這塊布夠長,回頭給你、小羽、魚兒一人做一件新衣裳,肯定很好看。老闆,我就要這塊了。」
秦影心下頗為動容,之前聽她跟掌柜的打賭,還以為她是想要塊布自己做衣服,沒想到她想的竟是他和家裡人,這丫頭,真是……
掌柜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不可能。這一綢布我能賣三兩銀子呢,怎麼能白給你?」
江楚歌臉沉的比他還厲害,「願賭服輸,你說過任我挑選的。怎麼,想賴帳不成?」
「我就賴了,怎麼著吧?」
掌柜的連姿態都懶得擺了,直接揮揮手,命夥計,「送客!」
江楚歌怒了。
夥計走過來,朝她擠眉弄眼,低聲道:「姑奶奶,您就別鬧了,我們掌柜的是縣太爺的小舅子,您得罪不起。」
呦呵,敢情還是個有後台的。
江楚歌心中冷笑,縣太爺的小舅子?
別說個七品芝麻官的小舅子,以前在北京,市長的兒子,廳長的侄子,書記的孫子都跟她在一起混過。
場面咱又不是沒見過,跟這兒嚇唬誰呢?
「我說小舅子……」
江楚歌推開夥計,直挺挺地面對掌柜,「這做生意啊,信譽是第一位的。您連我這麼一點小帳都賴,這日後生意想做的長遠,難咯。」
掌柜的一瞪眼睛,「你個小娘們敢咒我,來人,把她給我轟出去!」
底下的夥計紛紛湧上前來,蓄勢待發。
秦影上前一步,凌目一掃,站在那裡,不怒自威,「我看哪個敢動?」
他氣勢太盛,迫的幾個夥計都不敢輕舉妄動,這人都能將狼捕殺,狼皮還剝得這樣完整,如果要收拾他們還不是片刻的事兒?
江楚歌站在秦影身後,有他擋在她的前面,心中莫名便覺得安心,什麼也不怕。
她輕笑,對老闆說:「掌柜的,花無百日紅,風水輪流轉。誰知道哪塊雲彩會下雨呢?今兒你不給我這布,總有一天,你求著給我我都不要,你信嗎?」
掌柜的自是不信,冷冷一笑,「好哇,我等著。」
大話人人都能說,可又有幾個能真正實現的?
江楚歌帶著秦影離去,走的時候還跺了跺腳下的塵土,那個破店,踩進去都髒了她的鞋。
走出數步遠,秦影看著江楚歌沉靜的面容,以為她在生氣,「你若真喜歡那塊布,我們買下它也無妨。」
「喜歡什麼呀,那店爛成這樣,再好的布我也不喜歡。」
江楚歌輕輕一笑,毫不動怒,「我本來就知道那掌柜的不是個善茬,卻沒想到他連自己說出去的話都賴,真是沒品到家了。」
「那你還……」秦影一頓。
江楚歌看著他,「你是想問,既然我瞧不上他家的布,為何還跟他在那掰扯半天,是嗎?」
秦影神情微動,沒有應聲,剛才問題一問出,心中已是瞭然。
「我那是誠心給他添堵呢,也得讓他記著,今兒是他理虧,將來我一定會把這口氣爭回來的,大家走著瞧吧。」
或許是從小的經歷吧,江楚歌跟著父親一路顛簸流離地走過來,什麼樣的嘴臉沒瞧過,什麼樣的暗虧沒吃過,因為歷經坎坷,所以嫉惡如仇。
而她做人的原則,向來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恩怨分明,才不枉來這人世混一遭。
這只是人生的一個小插曲,江楚歌在腦子裡記住,卻不往心上放。
她揉了揉肚子,「好餓啊。咱們去吃碗麵好不好?」
秦影微怔,她這話題轉得太快,前一秒還一臉苦大仇深呢,這會兒又化身小吃貨了,這丫頭,每天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看著她天真的模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好。」
「老闆娘,來兩碗熱湯麵。」
江楚歌和秦影來到一處麵攤坐下,老闆娘笑著應一聲「來了」,很快便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笑道:「兩位客官慢點吃,小心燙。」
老闆娘看上去不過二八年紀,穿著一身暗紅的粗布衣衫,模樣倒是俊俏得很,比那什麼員外的姨奶奶們好看多了。
江楚歌客氣地道了聲謝,隨口誇了老闆娘兩句,她也只是笑笑,神情十分淡然。
美人貴在不自知啊。
江楚歌小小感慨一番,低頭吃了一口面,面有些軟,清湯寡水的也沒什麼味道,不過眼下為了填飽肚子,也顧不上什麼味道不味道了。
對面的秦影吃下一口面,也微微蹙了蹙眉。
倒不是難以下咽,許是這些日子舌頭被小五這丫頭給養刁了,除了她做的菜,別的什麼吃到嘴裡都覺得味道差得遠。
「娘親,我餓了,我想吃包子。」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楚歌看過去,見一個和小魚兒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扯著老闆娘的衣袖,糯糯撒嬌。
老闆娘翻了翻口袋,實在是捉襟見肘,無奈地對女兒說:「甜兒乖,先吃碗麵,明天阿娘再給你買包子,好不好?」
女孩眸中的光暗淡下來,卻還是乖乖應了聲「好」,坐在旁邊扒著小小一碗麵渣,眼神卻小心翼翼地朝不遠處的包子鋪看去,舔了舔嘴唇。
那眼神,看得江楚歌心中一疼。
「你怎麼了?」秦影的聲音忽而響起。
江楚歌愣神回過頭去,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淚水,隨著這一回頭,刷地落下來,連成線,直滑到下巴頜。
秦影眉頭立時擰起,眸中閃過一抹暗色,沉聲道:「怎麼哭了?」
他下意識地抬手,要給她抹去眼淚。
江楚歌卻率先伸手抹了一把臉,扯著嘴皮子乾巴巴一笑,「沒事,被風吹眯了眼。」
秦影蜷回手,眉心卻沒半點鬆弛。
「冰塊。」
江楚歌突然出聲,眼珠還微微泛紅,「我想吃包子了,能買兩個嗎?」
秦影眸色微動,心中頓時清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袖口摸出幾文錢,遞給她。
江楚歌接過錢,笑了,蹭蹭蹭跑到不遠處的包子鋪買了三個包子,又蹭蹭蹭跑回來,走到小女孩面前,「小妹妹,幫阿姨個忙好不好?」
小女孩愣愣地抬起頭,又愣愣地點點頭,「好。」
「阿姨包子買多了,吃不下了。」
江楚歌摸了摸肚子,做為難狀,從油紙中取出一個包子,「你能幫阿姨吃一個嗎?」
小女孩看著包子,又是一呆。
老闆娘走過來,下意識地就要阻攔,「姑娘,不……」
江楚歌抬頭給了她一個眼神,止住了老闆娘的話頭,又彎下身子跟小女孩道:「吶,你如果不幫我這個忙,以後我就不來吃你阿娘做的面了。」
這句話很是管用,小女孩趕緊把包子拿過去,純真的大眼睛看著她,「謝謝阿姨。」
一句話,又打進江楚歌心縫裡。
這孩子,竟什麼都懂。
她微笑著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柔聲道:「吃吧。」
又踅身坐回去,將剩下的兩個包子遞給秦影,「剩下兩個你解決了吧,我胃口小,這碗面也要吃撐了。」
秦影坐在那裡,深深地看著埋頭吃麵的江楚歌,只覺得一顆心絞的酸痛,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緩緩攥緊,泛起青白之色。
他兀地伸手,將她面前的那碗面移到自己面前,然後把包子推了過去,「面我吃。你吃包子。」
語氣竟是不容置喙。
江楚歌神情一滯,足足僵了片刻,見秦影大口大口地扒著她碗裡的面,深深嘆出一口氣。
他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不是她捨己為人、無私奉獻,實在是她覺得那包子做的還不如這面來的好吃呢……只是面都被他吃了,她便只能吃包子了。
剛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就聽見旁邊小女孩對老闆娘說:「娘親,你忙了一整天,還沒吃一口飯呢。這包子你吃吧。」
老闆娘欣慰地對女兒笑道:「娘親不餓,甜兒吃吧。」
江楚歌看著這母女情深的一幕,實在是感喟得很,也不知這老闆娘的男人幹嘛吃的,竟讓這母女倆過得這般艱難。
秦影倒是沒江楚歌這麼多愁善感,如今世道艱難,百姓生活不易,能有一口飯吃就算不錯了,只是這裡臨近金陵,應該是相對富庶之地,怎的也如此?
按捺下心中種種紛繁複雜的念頭,他看著舉著包子發愣的江楚歌,催促道:「快吃,一會兒還要去買米。」
「哦,好。」江楚歌吃下幾口包子,噎了一下,順手便端起秦影的麵湯來喝。
秦影一愣,隨即無奈地勾了勾唇角。
她倒是一點也不嫌棄。
吃過飯,秦影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子上,江楚歌揚聲道:「老闆娘,錢給你放這兒了,我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