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理想遙遠 分配先行 農民問題
有人說,想得太明白了,是一種痛苦。
從社會底層走過一圈之後,陳默就進入了一個個挑燈無眠的夜晚。
近些年有種說法,叫做開了靈視,其實就是某種底層邏輯想明白了,理論基礎搞清楚了,很多過去懵懵懂懂,或者一知半解的事情,現在都豁然開朗了。
陳默只能說想明白了一部分,但這已經足夠他痛苦了。
比如,當又一次重讀文獻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那個理想國,有可能,在如今這個階段的瀚海,或者其他地方,根本無法實現。
未來很多,很多,很多年,都無法實現,甚至有可能————永遠無法實現。
在想到這一點的那一刻,陳默抬手揉過眉心,額間是一層薄薄的冷汗。
沒錯,他曾經是一個小市民,如今是一個大領主,是夏月聯盟的集權化代表,但是一直以來,他都有一個樸素的理想,去構建他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所以,他會竭力地去改善底層生活,去壓制權力團體,也因此,他在感受到老家發生的變故之後格外的憤怒,毅然啟動了三年計劃,發動了超級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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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站在這個不對外人開放,除了他自己,流霜和部分亡靈生物之外誰也不許進的書房之內,看著牆上掛著的兩面巨大的地圖,陳默覺得眼前有些微微的發暈。
一面是一張繁星世界兩大陸地圖,另一面,則是剛剛換上的藍星世界等面積投影圖。
陳默的視線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最終還是重重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地圖上的斑駁色塊在他眼前漸漸重疊,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濕了的顏料畫,逐漸氤氳成模模糊糊的一團。
問題出在哪兒?
在理想主義理論中,存在兩條路線,一般被稱為「同時實現」和「局部實現」,或者更具體到藍星的現實,那就是「全局勝利論」和「一國勝利論」。
而作為先行服的藍星,「一國勝利論」的實踐已然紛紛失敗。
只剩下少數在資本大潮中獨行的孤兒。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原因很多,很複雜,有許多人窮盡一生去研究文獻,也未必能完全說明白。
陳默當然也不能,但是從社會底層走完這一圈,他至少能將部分現實和部分文獻結合起來了。
比如,理想主義理論中有一點說得很明白,要實現終極目標,就必須完全消滅階層。
階層和階層之間是有鴻溝的,是無法共情的,只要階層存在,底層百姓的生存與生
活,都只能寄托在上一階層的善心之上,寄托在那些所謂的個體「明君」,「清官」之上。
而這,其實是不穩定狀態,是小概率事件。
今天的陳默會竭盡全力地去保護他們,扶助他們,明天的陳小默也更可能對他們敲骨吸髓,剝皮抽筋。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但現實是,老百姓一直在期盼他們的救世主,而在面對暴君的時候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為了達成最終的那個目標,必須消滅階層,徹底修正底層規則。
而這也就意味著,作為階層管理工具的國家,作為暴力機構的軍隊,都需要隨同階層這個東西一起,被送進歷史的回收站。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現在的瀚海,真的完成了社會物資的極大豐富,並在這一基礎上掃平了階層,放棄了國家,解散了軍隊,構築起大同世界,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毫無疑問,天穹的大軍會立刻衝進瀚海,搶走一切他們能搶到的東西,棲月和霧月會放下紛爭,先把刀槍切進瀚海的皮肉,就連那些小國,也會爭先恐後地衝過來分一杯羹。
沒錯,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對手和敵人的存在,那麼,生產力強大的國家就必須保證自己有一支同樣強大的軍隊。
或者換句話說,沒有強大軍隊的國家,生產力的強大就是無根之萍,隨時會被別人輕
松擄走。
一根筋兩頭堵!
此外,只要世界的人員和財富是允許流動的,那麼某一個地域的利己主義者,就能將利他主義者的奉獻吃下去,然後輕盈轉身,去往另一個鼓勵利己主義者生存的地域。
說一個最現實的例子,瀚海禁止貪腐,假如這個世界只有瀚海,那麼隨著三重監管,重刑處置,律令和督察處的威懾力能夠極大震懾一切心懷不軌之輩。
但如果貪腐者可以逃往其他國家,那麼這就變成了一場「比誰卡的准,比誰跑得快」的遊戲。
為此,陳默相當痛苦地寫道。
【最終理想,只能全局勝利,而不能一國勝利!】
【而在我聯通了界域通道之後,實現難度被進一步拔高,任意一界的勝利都不能稱之為勝利,而是必須在能夠通行的各個界域之間共同勝利。
【但是,走向現代化的國家體系,本身不支持,也不倡導對其他國家的兼併。】
【我們自己,給最終理想的實現製造了新的障礙。】
寫到這一句時,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陳默忽然有一點奇怪的感悟。
為何當年老家的領航者留下的,是「世界————團結————萬歲!」
前輩什麼都知道。
我們本來也應該知道。
只是在匆匆忙忙的生活奔波中,忘掉了而已。
大目標很遙遠,那就先解決眼前。
夏月八年年末,和同心會大改組同時啟動的,是陳默親自操刀的分配體系改革。
農業,工業,商貿服務業。
在當前階段,牽連最廣,影響人口最多的,還是農業。
在明白並深刻理解了老家前輩的高瞻遠矚之後,感覺自己一通百通的陳默,在農業的發展模式上,選擇了—
抄作業!
過去他就經常抄老家的作業,比如在白鹿平原,搞了農村的集體合作社。
效果很好,不僅瀚海政務部門對此交口稱讚,而且瀚海以外的國家和勢力,也有不少前來取經學習的,只不過,絕大部分試圖效仿的,都沒搞成,或者,很快就暴露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事實證明,這不是制度先進或者落後的問題,而是教科書上的那句常常被人忽略的真理,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是否匹配的問題。
過去,陳默是閉著眼睛,雖然不懂,但是硬抄,但是你別說,抄的還像模像樣。
現在,完成了思想進化的陳默,開始帶著理解抄作業,這當然就意味著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為什麼在白鹿平原能搞起農業合作社,而在其他地方就搞不好?
因為白鹿平原當時的狀況,和老家剛剛站起來的狀態非常相似。
獸人肆虐,戰火頻仍,社會生產和生活基礎被大量破壞,生產力極其低下,大量的人族奴工此前從事的是極端落後的傳統農業,而剛剛被解放的他們,就算把田地分給他們,他們也沒有任何財力和物力來更好的組織農業生產。
農具破舊、畜力稀缺、交通水利崩塌、沒有化肥農藥————
這種情況下,把田地分給他們,他們就算熱情高漲,產出的效率也依舊高不起來。
而合作社,就是通過集體的組織合力,將有限的生產力工具集中利用起來,不僅相對
高效地完成土地耕種,而且能將農閒時的富餘勞動力組織起來完成興建道路,加固堤壩,修築水渠等等工作。
同時,集體財富的積累也可以換成更多的畜力,機械,逐步提升生產力。
通過這種方式,一方面完成對整個社會都極具價值,但是小農經濟狀態下根本不可能搞成的基礎建設,另一方面,也大幅提升了對抗各種自然災害的能力。
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白鹿平原的農業生產效率,是肉眼可見的往上蹭蹭提升。
只不過,土地是有上限的,這種提升的生產效率也是有上限的,也就是說,一個區域的糧食產量,很快就會觸頂。
而人口的增加,是沒有上限的。
舉個例子,白鹿平原的某個合作社擁有一萬畝土地,傳統農業模式下兩千勞動人口耕種就是它的生產效率上限,但是現在,這個合作社因為難民加入,自我繁育,有了三千勞動人口,同時集體的結餘又購入了更多耕牛和機器。
接下來會出現什麼問題?
人多了,事少了,工作量不飽和了,不得不加入很多缺乏實質性意義的勞動。
而與此同時,每個人能夠從集體獲得分配下來的勞動成果卻被攤薄了,變少了。
於是,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一種現象,叫做「磨洋工」。
出工不出力!
換個場景來類比就是,學生為啥要摸魚,因為他即便摸了魚,剩下的時間也夠他糊弄完作業。
職工為啥會摸魚,因為他就算不摸魚,能拿到的報酬也就那麼多。
陳默在基層走訪時,已經真實地感受到了這種氛圍。
太陽高高掛在頭頂,田埂上蹲著一排人,鋤頭拎在手裡,嘴裡叼著草根,和旁邊的人聊聊家常,扯扯閒話。
遠遠看見有人來了,趕緊站起來揮兩下鋤頭,等看清楚不是社裡的管事,只是幾個過路的陌生人,於是繼續裝模作樣地刨幾下,然後把腰一叉,做辛苦狀,停下來喝口水,歇歇氣。
看得陳默一頭黑線,又無言以對。
從農村的小道上一路走過之後,陳默漸漸明白了一點,所謂合作社制度使人懶惰,不是集體的鍋,也不是制度的鍋。
至少不完全是!
實際情況是,合作社走到了一個新的生產力階段之後,生產關係和生產力不匹配了。
這時候,就得從「合」變「分」。
將田地,和田地相對應的收益,以及個體財產的占有和使用權,一起分下去。
一方面,集體勞作變成個體勞作,這就如同從工廠流水線回到了手工作坊,整體勞動效率其實是下降了的,同時自有田地之後,精耕細作的積極性也必然提升,一部分富餘勞動力就會在這個環節被消耗掉。
另一方面,財產權分割之後,我自己養的豬不再是集體的豬,我砍的柴不再是集體的柴,而是完全由我自己,我的家庭這個小團體受益,那個體就有更大的動力去搞農業之外的副業,從而提升自己和家庭的生活水平。
從歷史進程上來看,就在這個「分」的動作啟動之後,老家又全面放開了對小型集體企業和私營企業的限制,給各個地方的富餘勞動力一個就近的出口,這就是一套非常精彩的連貫動作。
通過多個組合策略的聯動,不僅有效解決了過剩的人口,而且為後來的全面工業化打下了相當不錯的基礎。
當然,生產力一直在變化,生產關係也會隨之發生變化。
實際上,在老家完成「分田」的幾十年後,隨著農村勞動力大量轉移至城市,人多事少的狀態消失之後,農業方面明顯又看到了「合」的趨勢,土地被再次集中,轉為工業化、機械化耕作,新的生產力,開始匹配新的生產關係。
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從這個角度來看,抄作業,你不能光抄答案,最好還得抄過程,不能光抄這一題的過程,還得連前後不同階段的解題過程都一起抄了,理解,融會貫通,部署執行。
東夏用幾十年時間走完了藍星幾百年時間走的路,瀚海則是用幾年時間走完了東夏幾十年走過的路。
在陳默的指導下,整個瀚海區域的農業生產,摒棄了過去整體一盤棋的思路,而是根據不同區域的生產力特點,開始匹配不同的生產關係。
北方獸人荒原繼續推動農業集體合作社的建立,搞耕種合作,放牧合作;
白鹿平原開始分階段、分區域推進「分田到人」的策略,完成歷史使命的合作社逐漸退出舞台。
民間投資旺盛,工業發展較快的溪月,搞出了相對靈活的複合結構,自願集社,鼓勵單幹;
而遠在大洋彼岸,地廣人稀的迷霧大陸,則是一步到位的開始了軍屯大農場,全機械化耕作模式。
主打一個因地制宜,百花齊放。
在這種情況下,農民的基本保障,工作積極性,勞動收入都有了顯著的提升。
但是陳默認為,還不夠。
生產關係方面可以抄作業,分配模式,則需要在原本的基礎上做一些調整。
農民,在瀚海新體系的幫助下離開了地主的剝削,但是,其相對較低的經濟地位仍是客觀事實。
為什麼這麼說呢?
看看現在白鹿平原的客觀現實就知道了。
一個最直觀的比較,收入!
農民在持有生產資料,也就是田地的基礎上,一年辛苦勞作的結果,通常情況下,都不如不持有生產資料的工人掙得多。
而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有歷史的原因,有市場的原因,有議價權的原因,也有勞動生產率的結構原因,但陳默認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分配模式的原因。
價格相對低廉的糧食供應,可以更好地穩定社會,壓縮生活成本,進而可以壓縮勞動力成本,讓城市生產資料的持有者,可以用更低廉的價格僱傭到工人。
也就是說,通過農業補貼工業,可以推進工業的快速發展。
同時,在基本生活需求方面的開支減少,也便於人們把更多的錢投入到社會的其他消費層面去,比如從吃飽到吃好,從穿暖到穿美這一類的消費升級;比如槓桿化的購買大宗
動產或不動產:比如休閒娛樂、外出旅遊:比如重金內卷子女教育————
一個瀚海城的居民燈紅酒綠的背後,是若干個村鎮農民連沙地甲蟲都還不曾騎過的現實。
是定山城的人比村鎮的農民更聰明,更能幹嗎?
當然不是!
此外,在商業市場上,農民的議價權很差,在市場大手的操弄下,這些被壓縮的價格,絕大部分被傳遞到了生產端,也就是田間地頭。
在糧食的整個終端售價分配比例中,農民所獲得的部分,往往不如那些零售平台,不如帶貨的銷售者,甚至有時還不如路途中的運費。
以上這些,都是農業人口經濟地位相對較弱的現實原因。
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農民的耐受力很高,消費力有限,且發聲量很小。
在明面上,他們持有土地這種生產資料,產出的糧食不管能否變現,起碼能保證自己不會餓死,這就讓他們有了一層心理層面的保底。
當一個城市居民在要醫療,要教育,要生活配套,要商業體系時,農民們往往有水有電就能安穩生活。
遠離城市的他們,未能對城市各個層面的消費產生積極影響,又幾乎不會發出影響力大的聲音,可不就變成了默默承受的群體。
在這一大段分析的最後,陳默筆鋒一轉。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城市居民就是純粹的獲利者,實際上,從客觀現實來看,城市人口在分配端確實相比農村人口更有優勢,但是,在付出上,也更加觸目驚心。】
【大量城市居民身負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長期債務,諸多看似的主動消費實則是身不由己的被動消費,身體普遍處於亞健康或者不健康狀態,精神問題和心理疾病顯著地高於農業人口。】
【合適的,並不意味著就是合理的!】
【家中的前後歷任執政者其實一直都在深入剖析,並致力於解決各種農業方面的問題,且已經有了極大的改善。對比藍星其他國家而言,慈航可以說是對底層最友好的執政團隊,沒有之一。】
【但從整體結構上看,仍有可以積極改進的空間。】
怎麼改進?
這些問題,陳默能妥善解決嗎?
很難!
這種長期存在的現狀,已經是多次改善的成果,繼續推進的耗費太多,難度太高,阻力太大。
只不過,陳默有一點不一樣,他可以來硬的。
思慮很久,瀚海分配模式調整的第一刀,陳默砍向了自己。
準確的說,是砍向了自己夫人流霜名下的【雲霧保險集團】。
「既然瀚海在前端,剪取了農民的生產價值,那麼在後端,在保障端,就要堅決地還回去!」
「不能心安理得地欠債!」
怎麼保障呢?
「一個農民,只要他勤勤懇懇地在土地上從事糧食耕種,那麼不管他耕種出來的糧食是自己吃了,賣了,還是囤起來了,瀚海都認可他在糧食供應這一項上,為社會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那麼,就應當視為,在這段時間內,他按照當地繳費基數的百分之一百五十檔位標準,向聯盟繳納了社會保險!」
雲霧保險集團的首席精算師倒吸一口涼氣。
領主說得很清楚,考慮得也很周到,看得出來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但這代價————
因為農民職業的特殊性,這份社會保險只能包含兩項,也就是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
農民種一年的地,那麼就計入一年的保險繳納。
如果土地拋荒,或改種其他經濟作物,又或者外出就學、參軍、打工、遊歷,則視為繳納暫停。
什麼時候回去種地,什麼時候繼續計算。
當然,其中還有許許多多的條款細化,比如耕種土地的多少,起始年齡的計算,糧食種類的界定,有可能被人為利用的漏洞封堵等等等等————
但領主既然發話了,大方向就已然確定。
雲霧保險集團承接著迷霧的戰爭保險,又背負著瀚海的社會保障任務,為了滿足政治任務和整體考量,給出的條件又相當優越,本身就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
首席精算師快速做了一個核算,僅按照聯盟現有的耕種土地總量和農民數量,每年需要向這筆社會保險總帳戶中注入的金額,會超過一千二百億瀚海幣,未來到了兌付階段,那更是一筆極其龐大的數字。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寫的紙條從桌子上,推給了自家保險公司的老大流霜。
流霜瞥了一眼,開始掰著手指頭數零。
好像數不清楚,十個手指頭不夠用。
那這個數字確實很大了。
數不清就不數了!
小殿下清風霽月,氣定神閒,毫不在意地在紙條上按了按,紙條連同下面實木的桌子一起,現出了一個清晰的凹坑。
「照他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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