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夜會(中)

  柳殘陽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張順義剛剛放鬆的心弦再次繃緊。

  只見柳殘陽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張順義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幽深,緩緩問道:

  「定魂符之事已了。張師弟,你可知……為何那日拍賣行中,我對上那骨三十七,尤其是在他施展『銅骨身』之後,竟會多有些束手無策,甚至一度被其近身壓制嗎?」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因這個問題而驟然凝固。

  油燈的光芒在柳殘陽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使得他那張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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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殘陽的問話,如同在寂靜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張順義心臟猛地一縮,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腦中飛速思索著如何回答。是直言自己的猜測,還是謹慎地表示不知?

  然而,柳殘陽似乎並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

  他更像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一個能夠承載他接下來這番驚世駭俗言論的容器。

  他微微後靠,目光仿佛穿透了靜室的牆壁,望向了某種虛無的、關乎道途根源的所在,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著嘲諷、不甘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張師弟,」他聲音低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卻又痛徹心扉的事實。

  「你可知,我禾山宗,看似威震一方,弟子萬千,功法繁雜號稱『千山千法』,但究其根本,除了那唯有真傳核心方能接觸的《千山行脈訣》 尚算摸到了大道的邊角,其餘我等外門、內門弟子所修習的,什麼《辛金劍氣法》、《五鬼搬運咒》、《三陰食氣訣》……呵呵,說到底,都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旁門散術!」

  「旁門散術」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如同冰冷的鐵釘,敲打在張順義的心上。

  張順義屏住呼吸,不敢插言,知道接下來聽到的,恐怕是顛覆他以往認知的東西。

  柳殘陽繼續道,語調帶著一種描繪古老畫卷般的悠遠:「尋常弟子,依照這些法門,煉化周身竅穴,凝聚真氣,看似威風,實則根基虛浮。」

  「待到竅穴圓滿,欲要凝結金丹,超脫凡俗,便需行那『煉地煞,合天罡』之舉,以天地之力淬鍊己身,方能練就一顆不朽金丹,真正踏上長生道途。」

  他話鋒一轉,帶著刺骨的寒意:「然而,問題便出在這裡!你可知道,在遙遠的天變之前,道魔兩家,那些真正的名門大派,其弟子在修行之初,便與我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們甚至在初煉地煞之時,便能行功運氣附著一層獨特的『煞氣』或是『靈光』於真氣、肉身之上!」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張順義:「這一層『附魔』,看似微弱,卻如同給凡鐵鍍上了一層精金!能從根本上,徹底隔絕我等禾山這等依靠陰煞、鬼氣、金銳之氣傷人的法門之侵害!任你五鬼如何凶戾,黑煞如何腐蝕,五金如何鋒銳,破不開那層本質的屏障,便如同鈍刀砍鐵甲,徒勞無功!」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也就是說,我禾山法門,在天變之前的真正修行界看來,不過是只能在低階的存靈、煉竅期,欺負一下未曾得其門而入的凡人散修的把戲!一旦遇到稍有傳承的對手,便原形畢露!」

  靜室內,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映照著張順義震驚到近乎失語的面容。

  他從未想過,自己倚為根基的禾山法術,在古老的傳承面前,竟有如此致命的缺陷!

  「若非……若非那場席捲天地的『天變』……」

  柳殘陽的聲音帶著一種歷史的沉重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慶幸,「導致那些真正的正宗傳承大多斷絕、隱匿、消散殆盡……就憑我禾山這些旁門左道,如何能有今日稱霸一方的威名?不過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罷了。」

  他語氣中的自嘲與不甘幾乎要滿溢出來。

  但隨即,他的聲音又帶上了一絲追索與渴望:「然而,天變雖烈,正宗傳承匿跡,但總有些許隻言片語,如同星火,殘存於世,流傳下來。」

  他看向張順義,眼神灼灼,仿佛要將他看穿:「據那些殘篇所述,彼輩正統修行,稍有門道者,便需在煉竅期間,將自身的真氣,凝練為五行靈真!」

  「什麼靈水真火、庚金乙木、厚土之精……以此等純淨的五行本源之力為根基,演化真氣凝聚真龍火鳳,動如活物方算得上是名門真傳!」

  「而這,還不夠!」

  柳殘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嚮往,「在此基礎之上,更需在此期間,感悟天地法則,將凝練的靈真返還其本性,化靈成符!將一道完整的天地道則符文,銘刻於真氣核心乃至神魂之中!如此,方能奠定無上道基,這才是通往大道的……正路!」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頹然與譏誚,這次是針對自己的宗門:「可惜,我禾山宗,空有『千山千法』之名,卻連那專修白骨、玩弄屍骸的魔道白骨觀都不如!」

  「至少,白骨觀的功法裡,還多少粘了點『靈門』傳承的邊角,有幾分『白骨生肌』、『生死輪轉』的真意暗藏其內,使其功法本質,高出我禾山這些純粹的殺戮、掠奪之術不止一籌!」

  「……若非……」他最終只是含糊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便不再繼續。

  說到這裡,柳殘陽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激動與不甘迅速收斂,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與克制的神情。

  他深深地看了張順義一眼,後面的話語顯然涉及了他自身的核心隱秘與突破之道,他絕不會輕易宣之於口。

  然而,他雖未明言,張順義結合那日拍賣行中的激鬥,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有了清晰的猜測!

  若非……

  那日,初見柳殘陽時,曾在他的的法劍之上,藉助『統子哥』的能力看到其蘊有一絲靈威真意。

  恐怕,柳殘陽就是從此處悟出,屬於他自身的 『劍意』 !

  正是憑藉這一絲超越了禾山功法藩籬的真意,他才能在與身負部分正統傳承影子的骨三十七對戰,面對那克制禾山法門的「銅骨身」時,雖略顯吃力,卻最終能戰而勝之!

  若非有此底牌,恐怕那日結局,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