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找張桂花已經來不及了。
林小滿從桌子上跳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夢裡那幅畫面刻在她腦子裡,李長柏在水裡撲騰,手在水面上亂抓,水花濺得老高,然後他越來越沒力氣,慢慢沉下去。
她拼命往崇文堂的方向跑。
菜市口離崇文堂有些距離,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要炸開似的,可她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跑到崇文堂門口,她看見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崇文堂」三個字的匾額,門口站著個看門的老頭兒。
她衝上去就要往裡闖。
「哎哎哎!」老頭兒一把攔住她,「你誰家的丫頭?學堂重地,閒人免進!」
林小滿急得直跺腳:「老伯,我找人!我二哥在裡面,他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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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危險?」老頭兒上下打量她一眼,「學堂里好好的,能有什麼危險?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
「我說的是真的!」林小滿急了,聲音都變了調,「有人要把我二哥扔進池塘里!你再不讓我進去就來不及了!」
老頭兒皺了皺眉,學堂有學堂的規矩,外人不能隨便進,尤其是女娃,「不行,你不能進去……」
來不及了。
林小滿一矮身子,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像條泥鰍似的溜進了大門。
「哎——你給我站住!」老頭兒在後頭喊,可林小滿已經跑遠了。
崇文堂比她想像的要大。前面是幾排教室,青磚灰瓦,窗明几淨,廊檐下掛著燈籠,院子裡種著幾棵松柏,地上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可她要找的不是前面。
她穿過前院,繞過一排教室,看見左邊有一條夾道,夾道盡頭是一道月亮門。就是那兒!
她跑進夾道,穿過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的院子,牆角種著幾叢竹子,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院子中間是一個池塘,水是綠的,上面漂著幾片乾枯的荷葉。
和她夢裡的畫面一模一樣。
池塘邊站著三個人。
一個穿著錦緞衣裳的男娃,長得壯實,比同齡人高半個頭。他脖子上掛著一個金鎖片,腰上繫著一塊玉佩,叉著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身後站著兩個半大小子,十四五歲的樣子,膀大腰圓的,一看就不是學生,像是專門跟著的隨從。
林小滿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夢裡的那個錦緞男娃。
池塘里有人在撲騰。
水花四濺,乾枯的荷葉被砸得東倒西歪。李長柏在水裡掙扎,手在水面上亂抓,可什麼都抓不到。他的頭髮散開了,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月白色的棉袍吸了水,變得又重又沉,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拽。
「哈哈哈哈!」趙元寶站在池塘邊上,拍著手笑,笑得前仰後合,「死泥腿子,看你還敢不敢推我!」
李長柏撲騰的力氣越來越小。
「少爺,要不……咱們喊人吧?」一個隨從見情況不對,擔憂地小聲說。
「喊什麼人?」趙元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池塘那麼淺,能淹死人?他就是裝的,想嚇唬咱們。沒事兒,他自己一會兒就上來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兩個隨從面面相覷,又看了一眼池塘里已經看不見頭頂的水面,趕緊跟著趙元寶跑了。
三個人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夾道盡頭。
林小滿躲在一叢竹子後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從竹子後面衝出來的時候,池塘的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
池塘邊空空蕩蕩的,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小滿的心猛地縮緊了,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二哥——!」
她衝到池塘邊,往水裡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二話沒說,一腳蹬掉鞋子,縱身跳進了池塘。
初春的池塘水,冰冷刺骨。
那股冷像刀子一樣,從她的腳底一直切到頭頂,她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疼。她的牙齒咯咯咯地打顫,身體像被無數根針在扎,可她顧不上這些。
她在水裡拼命睜開眼睛,水是渾濁的,綠蒙蒙的什麼也看不清。她憋著氣,在水裡胡亂摸索,手在水底下劃拉,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水草和滑膩的淤泥。
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她的胸口開始發疼,像要炸開一樣。她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又扎了下去。
這一次,她的手摸到了什麼東西。
是布。
她順著那布往上摸,摸到了胳膊,摸到了肩膀,摸到了頭髮。
李長柏。
她抓住他的衣領,拼了命地往上拽。他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身上又穿著吸飽了水的棉袍,重得像一塊大石頭。她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拼命划水,兩條腿使勁蹬,一點一點地往上游。
她的肺快要炸了,耳朵里嗡嗡地響,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她不敢鬆手,死也不敢鬆手。
終於,她的頭露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拖著李長柏,拼了命地往岸邊游。池塘的岸邊是石砌的,滑溜溜的,長滿了青苔,她的手抓不住,滑了好幾次,指甲都劈了,疼得她直抽氣。
「有人嗎——!」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沒有人應答。
那三個人已經跑了,這院子偏僻得很,根本沒人來。
林小滿咬了咬牙,把李長柏的胳膊搭在岸邊石沿上,自己先爬上去,再轉過身,抓住他的兩隻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拽。
她咬著牙,臉漲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李長柏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被拖上岸,最後終於整個躺在了岸邊的石板上。
林小滿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
李長柏躺在石板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慘白的,嘴唇發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月白色的棉袍上沾滿了水草。他閉著眼睛,胸口沒有起伏,鼻子裡也沒有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