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王裴裕泰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玄色的家常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嵌玉的腰帶,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卻沒有喝,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著黑色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白面長須,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在燭火的映照下帶著幾分幽深的光。
他身量不算高,但坐在那裡腰背挺直,氣度沉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上去比煜王還要多了幾分從容和威嚴。
此人法號了塵,是城外相國寺的一名高僧。
他名義上是掛單修行的出家人,暗地裡卻是煜王請來出謀劃策的軍師。
這兩年來,他替煜王在朝局紛爭中出了不少主意,幫煜王爭取了不少利益,深得煜王的信任和倚重。
此刻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爺!不好了,武庫司出事了!」
煜王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茶杯「咚」地擱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一小塊桌面。
他沉聲道:「大呼小叫的,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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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連忙道:「王爺,今日武庫司有人來報,說榮勁被寧王派人抓起來了,連同武庫司一眾管事和工頭,都被帶到大理寺去審問了。寧王查出來武庫司軍火材料有問題……」
聽到這話,煜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轉頭看了了塵一眼,又轉向門口:「你說什麼?寧王他怎麼會突然清查武庫司?」
門外的侍衛聲音更低了:「屬下聽說是東郊漕運碼頭的一個通判,在檢查給兵部工坊運送原材料的貨船時發現了問題,於是上報給了寧王……」
「那通判是誰?」
「回王爺,那人叫李長柏,是翰林院侍讀,兼著東郊漕運碼頭的通判。」
煜王的臉色在昏黃的燭火里顯得格外難看:「就是那個救了寧王一命、還搗鼓出軍需罐頭,在寧王面前很得臉的那個李長柏?」
侍衛隔著門板應了一聲:「是。」
煜王沉默了幾息,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行了,你先退下去吧。」
侍衛的腳步聲匆匆遠去了,廂房的門重新合攏,屋裡安靜下來。
煜王站在桌邊,胸口起伏了幾下,狠狠咬了咬牙:「真是便宜老五了。那麼縝密的一盤棋,居然讓他瞎貓碰到死耗子給查出來了!榮勁那個廢物,連這麼點事都辦不乾淨!」
了塵坐在對面,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煜王發完了那通火,他才慢慢放下手裡的茶杯,聲音不急不緩:「殿下,既然此事已經敗露,當務之急不是在這裡發火,而是儘快抹除痕跡。」
煜王猛地轉過頭來看他:「抹除痕跡?」
了塵的目光在燭火中微微一閃:「那幾個給武庫司供貨的商人,殿下立刻派人去處理掉那幾個人,做得乾淨些,不要留下活口。人死了,口供就斷了。」
煜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本王明白。那榮勁呢?他如今被關在大理寺,萬一他嘴不嚴,供出什麼來……」
了塵臉上依然帶著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殿下放心,榮勁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咱們手裡。榮勁不是蠢人,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煜王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微微鬆了幾分,可眉頭依然擰著:「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本王還是覺得不放心。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榮勁活著一天,本王就一天睡不安穩。」
了塵的目光微微一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下說得有理。貧僧這就安排人去大理寺給榮勁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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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理寺的獄吏在巡牢時發現了榮勁的屍體。
消息傳到寧王府的時候,裴裕安正在書房裡翻看那些從武庫司搜出來的帳冊。
他聽到張堅的稟報時,手裡的毛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黑漬。
「撞牆死的?」裴裕安的聲音沉了幾分。
張堅站在桌前,垂手而立,臉色也不太好看:「是。獄吏說榮勁是後半夜自殺的,頭骨都裂了,滿牆都是血。等發現的時候,人早就涼透了。」
裴裕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
「他臨死前有沒有人進去過?」
張堅搖了搖頭:「大理寺那邊查過了,整夜沒有外人進過牢房區域。獄卒說榮勁前半夜還安穩地靠在牆角睡覺,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裴裕安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帶著一絲冷意:「給榮勁供貨的那些商人呢?找到了沒有?」
張堅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幾分:「王爺,屬下方才就是想稟報這件事,那三家供貨的商人,我們的人昨晚趕過去的時候,有一家已經人去樓空,連家眷都不見了;第二家倒還在,可人已經吊死在了屋樑上,屍體都涼透了;第三家一把火把自家的庫房和帳本全燒了,人也全被燒死了。我們的人正在追第一家,但暫時還沒有找到下落。」
裴裕安聽完這番話,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把心裡翻湧的怒意一點點壓下去。
「榮勁一死,供貨商要麼跑了要麼死了,武庫司剩下那些管事和工頭,想必早就統一好了口徑,全推到榮勁一個人頭上。這手棋走得真是乾淨利落。」
張堅站在旁邊,沉默了幾息,才低聲問了一句:「殿下,那這案子……還往下查嗎?」
裴裕安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本帳冊上,紙面上的墨跡已經被他方才那滴落下的墨水洇了一小片。
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查。能查多少查多少。就算查不到幕後的人,至少把武庫司那套以次充好的鏈條給徹底砍斷了。」
張堅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裴裕安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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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李長柏回到漕運碼頭處理日常事務。
他在值房裡坐下來,剛翻開一本貨船出入的登記冊子,還沒來得及看幾行字,值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張堅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一身趕路的塵土,臉色比早上又沉了幾分。
他快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壓低聲音開口道:「李大人,榮勁死了。」
李長柏手裡的冊子「啪」地合上了,他猛地抬起頭來:「什麼?榮勁死了?」
張堅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他知道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榮勁一死,那些給他供貨的商人,死的死跑的跑,線索全斷了。如今武庫司那些被抓住的管事和工頭,一口咬定是榮勁逼他們幹的,他們只是聽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