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長柏這個人,說起來倒是個可用之才,只是這大清早的,他不待在家裡,跑到大理寺來找他做什麼?
」讓他進來。」裴裕安放下手裡的供詞,往椅背上靠了靠。
侍衛應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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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門被從外面推開,李長柏邁步走了進來。
裴裕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個年輕人進門時步伐沉穩,雖然衣裳看得出經歷了連夜奔波,微微有些發皺,但儀容還算整潔,神色間也沒有慌亂,倒是沉得住氣的樣子。
」下官李長柏,參見王爺。」李長柏在桌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裴裕安微微頷首:」這麼晚了,你來找本王有什麼事?」
他直起身來,目光平靜地迎上裴裕安那道審視的視線,「下官貿然前來,實在失禮。但下官心裡實在不安,今夜若不親眼確認王爺安然無恙,下官恐怕回去也睡不安穩。」
裴裕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安然無恙?」
他把手裡的文書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李長柏,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覺得有些荒唐,「本王能有什麼不安全?倒是你,跑了大半個京城,就為了說一句『確認本王安然無恙』?」
李長柏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下官昨夜與妻兒在宮門前目睹了陛下遇刺,滿城慌亂,下官心裡實在放不下。下官便想著,王爺身邊必定事務繁忙,下官雖才疏學淺,但也想替王爺分擔一二。」
裴裕安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裡帶著審視。
他見過的人多了,知道李長柏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跑出來討好上司的人。
這人向來沉穩不浮,今日的舉動確實顯得有些突兀,可那副著急的模樣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沉吟了一瞬,語氣緩和了些:「本王無事。父皇平安,賊人盡數伏誅。」他轉身重新拿起那捲文書,「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李長柏沒有動。
裴裕安偏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李長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幾分斟酌後的認真:「王爺,下官方才進來時,看到大理寺門前戒備森嚴,聽侍衛說今日抓了一批疑犯。下官斗膽問一句,王爺可是要提審與刺殺案有關的人犯?」
裴裕安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長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下官雖只是翰林院修撰,在刑獄之事上並無專長,但下官素來對刑名、勘驗、審訊之法頗有鑽研。下官聽說今日所抓之人皆是市井之輩,這類人犯說謊成性、狡詐多端,若審訊不得法,極易被他們矇混過去。下官想著,若王爺允准,下官或許能在一旁略盡綿力,替王爺分析供詞,辯其真偽。」
旁邊站著的張堅終於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從裴裕安身側走出來,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李大人,王爺現在正要提審要犯,您是翰林院的文官,跟著到牢房裡來,怕是不太妥當吧?」
李長柏看了張堅一眼,又轉向裴裕安:「張統領說的是。下官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合,可下官確實對審訊之事有些心得。王爺若是不信,不妨讓下官在一旁聽著。若是下官說錯了什麼,王爺隨時可以把下官趕出去。」
裴裕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李長柏站在火把的光影里,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沒有躲閃,那份懇切里透著一股執拗。
裴裕安心裡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懶得再跟他糾纏下去。
他揮了揮手:「行吧,你跟著。」
李長柏拱手道:」是。」
裴裕安沒有再看他,抬步往外走去。
李長柏緊隨其後,張堅和另外幾個侍衛也跟了上來。
一行人出了值房,穿過一道狹窄的角門,沿著一條向下傾斜的石階走了幾十級,越往下走,空氣便越潮濕陰冷,隱約能聞到一股血腥氣、霉味和鐵鏽的難聞氣味。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獄吏,見了裴裕安連忙躬身行禮,掏出鑰匙開了鎖。
鐵門被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味和稻草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爺,您怎麼親自下來了?」一個獄吏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這地方腌臢得很,別污了您的鞋……」
裴裕安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邁步走了進去。
大理寺的監牢比李長柏想像的要寬敞一些。
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用鐵柵欄隔開的牢房,火把插在牆壁的鐵架上,火光跳動,把那些牢房的影子投在牆上。
有的牢房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團亂草堆在地上;有的牢房裡蜷縮著人影,聽到腳步聲便縮到角落裡,不敢抬頭;牢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犯人的姓名和罪名。
張堅走在前面引路,帶著他們穿過甬道,一直走到一間審訊室門口。
那間屋子比牢房寬敞些,四壁是粗糲的石牆,牆角放著一排鐵製的刑具,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屋中央跪著兩個人,被鐵鏈鎖著,動彈不得。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杏紅褙子,領口松垮,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她臉上帶著惶恐,嘴角有一顆黑痣。她正是劉四娘,城南一家妓院的老鴇。
另一個是個瘦小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駝背,頭髮灰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低垂著頭,下巴幾乎貼著胸口,整個人蜷縮著,看起來畏畏縮縮的。
兩個人都被鐵鏈鎖著,手銬和腳鐐拖在地上。
李長柏看到那兩個人,目光聚集到那個駝背男子身上,眼神一冷。
裴裕安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抬起頭來。」
劉四娘最先動了,她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惶恐和委屈幾乎要溢出來:」王爺……民婦冤枉啊!民婦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伙人只是來民婦的鋪子裡喝了幾杯酒,住了幾日,民婦哪裡曉得他們是刺客?若是知道,就算借民婦一萬個膽子,民婦也不敢收留他們!」
她一邊說一邊伏在地上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狹小的審訊室里格外響亮:」王爺明鑑!民婦真的是無辜的!」
裴裕安沒有看她,只偏頭朝旁邊的獄吏使了個眼色。
獄吏會意,走上前去,手裡的皮鞭在空中掄了一圈,帶著尖銳的哨音猛地抽了下來。
」啪!」
一聲脆響在審訊室里炸開,劉四娘慘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肩膀上的杏紅褙子裂開一道口子,露出皮肉上一道紅腫的鞭痕。
她疼得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帶著哭腔和戰慄:」王爺!民婦真的不知道!民婦……民婦問過他們是做什麼營生的,他們說是做皮貨生意的,走南闖北的……他們出手闊綽,包了後院三間房,住了七八天,走的時候還給了賞錢……民婦只是個開妓院的,哪有把銀子往外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