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寧王和聖上商量

  十二月,京城下了一場雪,氣溫驟降。

  御書房裡,地龍燒得足,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龍涎香的餘韻浮在空氣中。

  景和帝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卷硃批了一半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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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前方那個穿著白色蟒袍的身影上,帶著幾分審視。

  寧王裴裕安站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身姿筆挺如松,脊背繃得直直的,聲音沉穩清晰:」回父皇,兵部那些陳年舊帳冊,兒臣已經派人核查了完了。因涉及邊關軍需、兵器採買、糧草調運等諸多條目,牽扯繁雜,花費了不少時日。今兒個終於理出了頭緒,特來向父皇復命。」

  景和帝放下手裡的摺子,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饒有興致地道:」哦?理清楚了?朕記得那批帳目可都是爛了幾年的舊帳,前任兵部尚書留下的爛攤子,連朕看了都頭疼。你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理出頭緒來?」

  裴裕安朝身後的方向抬了抬手。

  兩個身材敦實的小太監立刻躬身抬著一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在御案前放下。

  箱蓋掀開,裡面整齊碼著一摞摞新裝訂的冊子,靛藍色的封皮,邊角壓得平直。

  」這是已經整理好的部分帳冊,」裴裕安走上前,彎腰拿起最上面一本,雙手呈到御案上,退後半步重新站定,」兒臣不敢說全無遺漏,但至少邊關七鎮近五年的軍需出入,都在這箱子裡了。每一筆銀兩的來去、每一批糧草的調撥、每一次兵器的採買,都逐一核對過原檔,做了批註和校正。」

  景和帝伸手拿起那本帳冊,隨手翻開。

  紙頁是新換的,字跡工整清雋,條目清晰分明,每一筆出入都列得清清楚楚,有疑問的地方還夾了細小的紙條批註,註明原檔何處有出入、何處存疑、何處已核實。

  條理之清晰,幾乎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前因後果。

  景和帝的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眉頭舒展開來:」這帳目編寫得不錯,條理清楚,字也寫得漂亮。是誰負責的?」

  裴裕安垂手而立:」回父皇,是兒臣從翰林院借調的一名編修負責的。此人雖年紀尚輕,但做事踏實細緻,不浮不躁,肯下功夫去查那些陳年舊檔,這大半箱帳目,全是他一人逐筆核對整理出來的。」

  景和帝的目光從帳冊上抬起來,落在裴裕安臉上,帶著一絲探究:」哦?翰林院的編修?叫什麼名字?」

  」此人名叫李長柏。」裴裕安回答道。

  「李長柏?」景和帝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記憶深處翻找這個名字,「朕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裴裕安等的就是這句話,往前半步,聲音從容:「父皇忘了?他就是今科殿試的探花。當初那篇提出在沿海港口設關徵收關稅的策論,就是他寫的。那份卷子,父皇還親自看過的。」

  景和帝的表情鬆動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他?朕記得。那篇策論寫得確實有見地,當時朕還跟幾個大臣議過。」

  裴裕安趁勢又往前邁了半步:「父皇,兒臣這些日子整理兵部帳冊,越查越覺得,當初李長柏提出的那道海關稅策論,條條都在實處。若我大羿朝真能在沿海各大港口設關徵稅,規範海商進出,國庫每年至少能增加三成以上的收入。這些銀子若是能用在邊關軍需上——」

  「沒那麼容易。」景和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沉穩和謹慎,「朕也知道,海外貿易確實利潤豐厚,可你要知道,海商船行萬里,遇上風浪便是船毀人亡,加上海盜猖獗,海商們賺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辛苦錢。若朝廷忽然加征關稅,只怕海商會人心惶惶,到時候反而得不償失。」

  裴裕安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指節在袖中攥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他當然知道父皇這番話不全是因為謹慎。

  這些話多半是蘇貴妃吹的枕邊風,煜王那邊的人這些年靠著海商賄賂可沒少往口袋裡裝銀子,一旦朝廷設關徵稅,那些暗中輸送的髒銀就斷了來路。

  他們豈能甘心?

  可這些話他不能挑明。

  他只能把那口火氣壓下去,換了個話頭:「父皇說得是。兒臣只是覺得,李長柏此人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兵部那些帳冊,堆了半屋子,多少年沒人能理清楚。他花了兩個月功夫,一條一條地核對、謄抄、補漏,交上來的帳目清清楚楚。這份能耐,在翰林院那些年輕編修里,算得上出挑的了。」

  景和帝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那箱帳冊上,又翻了兩本,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嗯。此人確實有功,能把兵部那堆陳年爛帳理清楚,不是個容易的事。既然他做事踏實,朕也不能虧待了他。傳朕的旨意,將他從翰林院編修升為修撰,官升一級。」

  裴裕安心裡微微一松,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兒臣替李長柏謝父皇隆恩。」

  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京城初冬特有的乾冷。

  裴裕安站在殿前的台階上。

  一個從六品的修撰,官職雖然不算大,但這份提拔是聖上親口特旨的,和按部就班的升遷分量完全不同。

  有了這道旨意,李長柏在翰林院的處境會好很多,至少不敢有人再明目張胆地給他使絆子了。

  他想著,嘴角彎了一下,邁步走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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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上飄著細碎的雪粒,落在翰林院的青瓦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廊下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燈籠輕輕晃了兩下。

  李長柏今早剛到值房不久,正蹲在炭盆邊添了幾塊新炭,把凍得發僵的手指湊過去烤了烤。他今日外面穿了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袖子挽了兩折,露出一小截瘦削結實的手腕。

  這幾個月他日日埋首帳冊,人比剛入翰林院時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愈發分明了,可精神頭倒還不錯。

  前幾日把最後一批整理好的帳冊交上去之後,他總算喘了口氣,今早走進翰林院大門時腳步都比往常輕快了幾分。

  可他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喝口熱茶,羅修遠就背著手從廊那頭踱了過來。

  羅修遠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到李長柏的值房門口站定,慢悠悠地開了口:」喲,李編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