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梅一看見林小滿就笑了,嗓門響亮:「小滿,這位是我給你找來的幫傭,也姓王。我問過她從前的僱主了,都說她人不錯,勤快能幹,帶孩子也細心。」
王嬸連忙走上前來,朝林小滿福了一福,聲音帶著幾分恭謹:「見過夫人。」
林小滿被她這一聲「夫人」叫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了擺手:「什麼夫人不夫人,我跟你一樣,都是尋常百姓。你叫我林娘子就好。」
王嬸抬起頭來,臉上那點緊張散了些,應了一聲:「是,林娘子。」
林小滿側身讓開門口,把兩人讓進院子,又搬了凳子讓她們坐下,跟王嬸詳細說了一番要做的事。
洗衣服、掃院子、去河邊打水、照看兩個孩子,又囑咐了一番佑兒和挽挽的習性:佑兒貪嘴,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要盯著些;挽挽膽子大,愛到處跑,門檻和台階處要格外注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王嬸一一記下,不住地點頭。
「工錢的話,」林小滿頓了頓,「一個月一兩銀子,包一頓午飯。你看行嗎?」
王嬸聽到「一兩銀子」幾個字,眼睛亮了一下,連忙點頭:「行行行,林娘子你太客氣了。」
當天,王嬸便留了下來。
她做事確實利索,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去河邊把昨天換下來的衣裳搓洗乾淨,回來一件件搭在晾衣繩上。
有了王嬸子幫忙做家務,林小滿空出來的時間,終於能安安穩穩地坐在窗邊,攤開紙筆寫話本子了。
……
李長柏那邊,日子卻不那麼順遂。
翰林院裡的日子比他在國子監讀書時緊張得多。
就職第一天,便有前輩領著他熟悉院裡的規矩。
翰林院編修的工作分為幾項:日常校書、纂修實錄、撰寫詔書文稿,偶爾還要替上司起草一些公文。
每天一進院門,便有差事堆在案頭上等著處理,抬頭低頭都是文書筆墨。
他的直隸上司,是翰林院侍讀學士羅修遠。
羅修遠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兩鬢微霜,看起來是個文雅的讀書人,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絲審視和距離感。
李長柏初來乍到,對院裡的規矩還在摸索,每日謹慎行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沒過幾天,他就察覺到了異樣。
他分到的差事,比同批入院的編修要多出不少。
別人一天校三卷書,他卻要校七卷;別人起草一份公文,他卻要連寫三四份,還都是些零零碎碎、耗時又瑣碎的雜活。
有時候同僚們都散值了,他案上的燈還亮著。
他起初以為是新人免不了要多做些雜事,便沒有放在心上,耐著性子埋頭幹活。
可一連七八天都是如此,院中其他人手上的差事輕省,只有他日日忙到暮色沉沉。
他漸漸察覺出不對勁來,這些差事像是故意堆給他的。
終於有一天,趁著院中沒什麼人,他端著新批下來的差事文書,走進了羅修遠的值房,把文書放在桌案邊,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困惑:「羅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羅修遠正低頭翻著一卷書,聞言抬起頭來,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何事?」
李長柏站在桌案前,語氣不卑不亢:「下官這幾日分到的差事,似乎比同批入職的同僚要多出不少。下官初來乍到,若是院中有哪處做得不到位,還請大人明示。」
羅修遠放下手裡的書,靠回椅背上,目光在李長柏臉上停了片刻,臉上浮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編修,年輕人多做些事是好事,熟能生巧嘛。如今翰林院事務繁雜,你既然年輕,多分擔些也是應當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認什麼,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熟能生巧」就打發了。
李長柏看著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心裡那點懷疑此刻變成了篤定。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行了一禮:「下官明白了,多謝大人指點。」
他轉身出了值房,沿著長廊走回自己的案位,一路上眉頭擰得緊緊的。
當天傍晚,他找到院中一位平日裡關係還不錯的同僚錢景和,趁著四下無人,低聲問了一句詢問關於羅修遠的事。
錢景和正在收拾筆墨,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有旁人,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長柏兄,你不知道嗎?羅大人是禮部尚書溫大人的女婿。」
李長柏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握緊了拳頭。
原來如此。
難怪羅修遠要刁難他一個剛進入翰林院的新人。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朝錢景和拱了拱手:「多謝錢兄提點。」
錢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李長柏站在廊下,看著暮色一點點暗下來,庭院裡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閉了閉眼,把心裡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轉身走回了值房。
他知道,只要溫知瑜還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只要羅修遠還做他的直隸上司,他在翰林院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一個五品侍讀學士想要為難一個七品編修,法子多得是,不必明著打壓,光是這些瑣碎繁重的活計就夠他受的了。
可他無路可退,只能咬著牙,把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抱回案上,一盞油燈燒到半夜,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翌日,李長柏像往常一樣去了翰林院。
那些瑣碎繁重的差事依然一件一件地堆到他案頭,他沒有再去找羅修遠理論,也沒有跟任何人抱怨,只是安靜地坐下來,翻開文書,提筆蘸墨,一個字一個字地校閱、批註、修改。
他做事比從前更認真了幾分,每一份文書都校得仔細妥帖,連錯字漏字的地方都一一改正,注釋也寫得清楚明白。
他知道羅修遠在等著他出錯,等著他抱怨,等著他露出破綻來。
可他偏偏不讓對方如願。
一連半個月,李長柏日日早到晚歸,將分派給他的差事一件不落地做完。
他手下的幾份校勘稿交上去之後,連掌院學士都過目後批了「詳實可嘉」四個字。
羅修遠看著那份批語,臉色微沉,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由頭來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