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佑兒和挽挽早早地被哄睡了。
兩個小崽子並排躺在小床上,佑兒攥著一隻布老虎的耳朵,挽挽抱著被角,呼吸綿長,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像兩隻小粉團。
林小滿吹滅堂屋的油燈,端著一盞小燭台進了裡屋。
李長柏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書,可目光卻有些渙散,顯然沒在看進去。
這幾日他應酬不斷,又加上溫知瑜那檔子事壓在心頭,眉宇間的倦色怎麼都藏不住。
她放下燭台,繞到他身後,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
她的指尖穿過衣料,在他肩頸處來回揉捏,力道恰到好處,李長柏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整個人往後靠了靠,腦袋微微仰起,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
「二哥,今天下午……溫家的奶娘來了。」林小滿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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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柏的眼睛倏地睜開了:「溫家的奶娘?她來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林小滿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忿,「她說我不該耽擱你的前程,勸我自請下堂。還說若是真心為了你好,我就該乖乖走人,給溫家小姐騰位置。」
李長柏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荒唐!她一個尚書府的奶娘,憑什麼到你跟前來說這些?我都已經當面拒絕了她父親,她竟然還想出這種歪主意來,派人到你面前說這些話……這溫家小姐簡直不成體統,不是良善之輩。」
他雖然沒見過溫舒然,可單憑這一樁事,他心裡就已經對這個未曾謀面的溫家小姐生出了十足的牴觸。
他心想能做出這種事來的女子,必定囂張跋扈。
林小滿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心裡暖融融的,可隨即又想起白天自己一怒之下的那一通罵,心裡不免有些發虛。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分:「二哥……我今天衝動了。當著那個奶娘的面,我把她們家小姐罵了一頓。」
李長柏微微一愣,偏過頭來看她:「哦?你怎麼罵的?」
林小滿咬了咬嘴唇:「我說她們溫家小姐是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搶別人的夫君……」
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心虛:「我當時也是氣急了,那些話沒過腦子就往外冒。如今想想,罵得也太難聽了。那溫家小姐若是知道了,還不得氣死?」
然後他忽然「噗」地笑了一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嘴皮子,」他眼底帶著笑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林小滿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我跟娘學的唄。娘罵人可利索了,我從小聽到大,多少也學了些皮毛。」
李長柏笑夠了,慢慢收了笑意,正色道:「你罵得也沒錯。誰家閨閣千金像她這麼不成體統的?我都已經當面拒絕了她的父親,她竟然還不死心,把主意打到你頭上……哼,她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嫁進了誰家,也斷然不是什麼賢妻良母。」
林小滿聽到他這番評價,心裡那點因為白天罵人而湧起的忐忑散了大半。
可她還是有些不安,聲音悶悶的:「二哥,我今日衝動罵了人,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李長柏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攏在掌心裡:「反正我已經把溫家給得罪了。一個尚書千金,派人來勸原配下堂……這種事傳出去,丟人的是他們溫家。咱們又沒有做錯什麼,還能怕他們不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溫知瑜已經放話說讓他「別後悔」了,那再添一筆帳也無所謂了。
他一個七品翰林編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仕途坎坷些,但日子怎麼都能過下去。
林小滿看著他這副從容的樣子,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總算鬆了下來。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安靜地靠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二哥,咱們換個地方住吧?」
李長柏微微側過頭來:「怎麼忽然想換地方了?」
「你今後要做官了,」林小滿說,「咱們換個離你當值的地方近一點的房子好不好?」
李長柏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倒不用。翰林院那邊提供免費的住宿,等再過些日子,我去翰林院就職,咱們就可以搬過去了。」
林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翰林院還給官眷提供住處?」
「嗯,」李長柏點了點頭,「雖然不是多大的院子,但比咱們現在這間應該寬敞些。而且離翰林院近。」
林小滿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如果搬去翰林院提供的住處,那他們每年就能省下好大一筆房租,一個月三兩銀子,一年就是三十六兩,兩年下來就是七十二兩……
這些錢要是省下來,能給兩個孩子添置多少新衣裳和好吃的!
她越想越高興,忍不住在李長柏臉頰上親了一口:「太好了!這樣咱們每年能省好多銀子呢!」
李長柏被她這一親,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他看著林小滿笑顏如花的臉,喉結滾動了幾下。
突然,他轉身將林小滿撲倒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安靜靜的,燭火在床頭輕輕跳動,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
又過了兩天。
那天早上,林小滿正在院子裡擇一把小蔥,佑兒和挽挽並排坐在門檻上,為了不讓他們搗亂,林小滿給每人一塊磨牙餅,讓他們倆抱著慢慢啃。
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林小滿放下手裡的蔥,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王媽,手裡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個小陶罐。
王媽今天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靛藍色褙子,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鄭重。
她看見林小滿,臉上露出一抹又愧疚又捨不得的笑,搓了搓手:「林娘子……」
林小滿見她這副模樣,心裡隱隱有了幾分預感,側身讓開門口:「王媽,快進來坐。」
王媽跟著她進了院子,卻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堂屋門口,把籃子放在地上,一臉歉意地開口道:「林娘子,真是對不住……我女兒女婿前兩日來京城看我了,說要把我們老兩口接過去照顧。我和我家老頭商量了一下,想著年紀也大了,總不能一直靠我一個人在外頭做工撐著……就打算去投奔我女兒了。」
林小滿雖然心裡早就料到了幾分,可聽到她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些不舍。
王媽在她家幹了快兩年,做事利索,人又熱心,對兩個孩子也照顧得妥妥帖帖,如今忽然要走,她心裡確實空落落的。
可她知道這是遲早的事,王媽年紀大了,女兒女婿願意接過去養老,那是好事。
她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王媽,這兩年來辛苦你了。你既然要走了,我馬上把你這個月的工錢結了。」
她轉身進了裡屋,從匣子裡數出幾串銅錢和幾塊碎銀子,估摸著大約有一兩五錢的樣子,走出來塞進王媽手裡:「王媽,這是這個月的工錢,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