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在腦子裡把這些事情過了一遍,心裡安定了些:「小滿,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翰林院雖然俸祿不高,但也有別的方式來補貼家用。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和孩子們吃苦的。」
林小滿看著他認真又篤定的表情,心裡的那點不安散了大半,她重新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嗯」了一聲。
……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林小滿就起來了。
她在灶房裡忙活了一通,把前一天就準備好的幾樣禮物又檢查了一遍。
按照李長柏的要求,禮物準備得並不貴重,只是幾卷上好的宣紙和兩盒徽墨,用乾淨的藍布包裹著。
李長柏說過,初次登門拜見座師,禮不可過重,否則反倒惹人猜忌。
宣紙和徽墨是讀書人常用的東西,雅致又不逾矩,正好合了這層身份。
林小滿把兩個包袱分別遞給李長柏和李長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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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梧接過包袱掂了掂,嘿嘿笑了兩聲:「二嫂辦事我放心!」
李長柏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直裰,把頭髮束整齊,拿了一封寫好的門生名帖揣進袖子裡。
他今日要去拜見的,是禮部尚書溫知瑜,也是本次會試的主考官。
按照規矩,中了進士的人都要登門拜見自己的座師,名正言順。
李長梧則要去拜見的是會試的副考官,他雖是三甲,但座師之禮不能免。
兩兄弟在院門口分開,各奔東西。
李長柏沿著主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條安靜的巷子盡頭停下來。
巷口立著兩座石獅子,威嚴肅穆,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溫府」二字。
朱漆大門敞開著,兩側各站著一個門房,看見有人走近,都抬眼看了過來。
李長柏走上前,從袖中取出名帖,雙手遞過去:「煩請通傳,新科進士李長柏,特來拜見座師溫大人。」
不多時,門房便快步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靛藍長衫的老管家。
老管家朝李長柏拱了拱手,躬身引路:「李公子請隨我來,老爺在書房等您。」
李長柏跟著管家穿過前院,繞過一道雕花影壁,沿著迴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在一間門扉半掩的書齋前停下來。
管家在門口站定,側身讓開門口:「李公子,請。」
書齋的門被推開了。
屋內光線柔和,四壁擺著幾排書架,書籍陳列整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禮部尚書溫知瑜穿著一件青緞常服,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正翻著一卷書冊,見李長柏進來,他放下書卷,抬起頭來。
李長柏快步上前,走到書案前約三尺處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晚輩門生的大禮,深深一揖,垂首道:「門生李長柏,拜見座師大人。此番春闈承蒙座師衡文取錄,門生才有金榜題名的機會,特來登門謝師。」
溫知瑜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沉穩:「不必多禮。」
他上下打量了李長柏一番,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滿意,「你殿試策論寫得不錯,沉穩通透,政見務實周全。老夫閱卷之時便格外留意過你的文章,字字落到實處,不浮誇,不空談。」
李長柏直起身來,姿態恭謹卻不卑怯:「學生才疏學淺,全憑座師慧眼提攜。日後入翰林院履職,學生定恪守本心,勤謹治學,不負座師栽培,不負朝堂任用。」
溫知瑜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吧,不必站著說話。」
又轉頭朝門外吩咐了一聲,「來人,奉茶。」
一個青衣小廝應聲而入,端著一盞熱茶放在李長柏手邊的矮几上,又退了出去。
書齋里只剩下二人對坐說話。
溫知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語氣比方才隨和了些:「你既然入了翰林院,有些規矩我須得先提點你。翰林院雖然清貴,卻也是朝中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你年輕,才學尚可,入朝之後難免會有人拉攏你。你須記住,翰林院最要緊的是踏實修書立身,莫攀附權貴,莫沉迷虛名。」
李長柏靜心聆聽,一一記下,點頭應道:「學生謹記座師教誨。」
溫知瑜又說了些翰林院的日常規矩和朝中各部的關係脈絡,李長柏仔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話,答話時也簡短得體。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溫知瑜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日後你在仕途上若是遇到什麼疑難,盡可來府中請教。」
李長柏站起身來,又行了一禮:「多謝座師。學生定不負座師的期望。」
溫知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他的意思,只是抬了抬手:「行了,你回去吧。」
管家引著李長柏沿著來時的迴廊往外走。
穿過中院的時候,迴廊拐角處迎面走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年女子,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釵,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府里的主母。
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衫子,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幾分還未褪盡的少女嬌憨。
再後面跟著四五個丫鬟,垂手低頭,亦步亦趨地跟著。
李長柏腳步一頓,立時收住身形,垂下衣袖退到廊下一側,垂眸微微低頭。
按照禮數,外男在府中遇到內眷,應當避讓,不得直視。
那中年女子正是溫知瑜的正妻王夫人。
她經過李長柏身邊的時候腳步未停,只偏頭淡淡地瞥了一眼。
可跟在她身旁的少女溫舒然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認出這個人就是昨日騎馬遊街的探花郎,那張臉她記得清清楚楚,此刻近在咫尺,比昨日從樓上遠遠望過去時更要英俊幾分。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身形挺拔,站在廊下低著頭,姿態規規矩矩的,雖然只是垂目站著,卻自有一股清朗從容的氣度。
溫舒然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才被身後的丫鬟輕輕碰了一下胳膊,才回過神來,快步跟上了王夫人。
等到那一行人走遠了,腳步聲在迴廊盡頭消失,李長柏才重新直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跟著管家繼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