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忙

  進士遊街的隊伍沿著東街一路往北,鑼鼓聲、嗩吶聲、歡呼聲,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在順天府門前停下。

  三百名新科進士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魚貫而入,穿過儀門,繞過影壁,走進了順天府後衙那座寬敞的宴廳。

  瓊林宴設在順天府最大的花廳里,廳內擺著幾百張方桌,桌上杯盞碗碟已經布置齊整,每張桌上都擺著幾碟精緻的冷盤和幾壺溫過的黃酒。

  四面牆壁上掛著名人字畫,梁間垂著紅綢宮燈,將整個花廳映得喜氣洋洋。

  三百名新科進士按名次入席,狀元、榜眼、探花坐在最前面,與主考官、讀卷大臣們相鄰。

  酒過三巡,宴席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有人開始互相敬酒,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朝中動向。

  會試主考官,禮部尚書溫知瑜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李長柏身上,臉上帶著幾分和煦的笑意:「你既是探花,按慣例可要賦詩一首,以賀今日之喜。你可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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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的幾個大臣也放下酒杯看過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和審視。

  這是瓊林宴上的老規矩了,新科一甲三人要在宴上即席賦詩,既是為宴會助興,也是讓座師和同僚們看看真才實學。

  李長柏心裡早有準備。

  他這幾日,把從鄉試到會試這一路讀過的詩詞又翻了一遍,又把自己寫過的舊作挑了十幾首最滿意的記在腦子裡,還臨時湊了幾首應景的,前前後後攢了三十多首存著,就是怕宴席上被人刁難。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朝主位的溫知瑜行了一禮,又朝四周的同年們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開了口:「學生不才,今日得入瓊林宴,喜不自勝,便斗膽獻醜了。」

  他略略頓了頓,背了一首七律。

  詩里寫了今日遊街的熱鬧,寫了金榜題名的喜悅,格調端正,用典恰當,既有文采又不張揚。

  念完,廳里響起一陣喝彩聲和鼓掌聲。

  ……

  宴席散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長柏和李長梧從順天府出來,街上安靜了不少,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在夜風裡投下昏黃的光。

  兩人並肩往巷子方向走,李長梧走了兩步,忽然偏過頭來看他二哥的臉:「二哥,你臉色不太好看。」

  李長柏揉了揉太陽穴:「喝了太多酒,又念了一晚上的詩,腦子有些累。」

  李長梧也沒再追問,只是放慢了腳步跟在他身側。

  推開院門的時候,堂屋裡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鋪開一小片柔和的光暈。

  林小滿聽見門響就快步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兩碗醒酒湯。

  她走到李長柏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把湯碗遞過去:「把這碗喝了,我去給你們燒熱水。」

  她轉身進了灶房,很快就端出兩大桶熱水來。

  李長柏和李長梧各自洗了澡,換了乾爽的中衣,李長梧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說了句「二嫂我困了先去睡了」,就鑽進了耳房。

  房間裡。

  林小滿見李長柏坐在床沿上揉眉心,走過去在他身後坐下來,伸出手指輕輕地按在他太陽穴上替他揉著。

  她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李長柏的眉頭漸漸鬆開了,整個人往後靠了靠,腦袋微微仰起來。

  「二哥,接下來是不是可以休息一陣子了?」林小滿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

  李長柏閉著眼睛搖了搖頭:「還沒呢。」

  「我還得登門拜謝本次殿試的八位讀卷大臣,還有會試的主考官。再接下來,還得設宴款待諸位同年,同鄉本省駐京會館那邊也會舉辦慶賀酒席,在京的同鄉官員和落第舉子都會聚在一起。往後在地方上辦事,多半要靠同鄉幫襯,所以這些應酬都是推不掉的。總之,接下來一個月恐怕有的忙了。」

  林小滿的手停了一下,抱怨道:「原來考上了竟還有這麼多人情往來?」

  「是啊。」李長柏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考完殿試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入了官場才是另一番忙碌的開始。」

  林小滿想了想,又問:「那等你忙完了這些,咱們能不能回一趟老家?咱們已經兩年半沒有回家了。」

  李長柏沉默了一瞬,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暫時回不去的。」

  林小滿愣住了:「為什麼?」

  「京城距離咱們老家平水縣,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月。」李長柏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一個月後就要入職翰林院了。以我一甲探花的身份,大概率會被授予翰林院編修的職位。剛走馬上任就想請這麼長的假,翰林院肯定不會給我批的。至少得在翰林院任職滿一年,才能請兩個多月的假。」

  林小滿聽完,鬱悶極了,她想家了,可卻回不去。

  她坐在他身後,聲音悶悶的:「那豈不是還要再等一年才能回去?」

  「嗯。」李長柏的聲音也很低。

  林小滿沒再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環過他的腰。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古人常說『自古忠孝兩難全』了。」

  李長柏反手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心裡何嘗沒有遺憾。

  他從出生到現在,還從來沒有與爹娘分離過這麼長時間。

  他把林小滿的手攏在掌心裡,微微側過頭來:「小滿,等將來咱們在京城買一所大宅子,就把爹娘接過來住,好不好?」

  林小滿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瞬:「好啊!」

  然而,接著她的眼神又黯了幾分,「可是京城的宅子太貴了,咱們兩個人得攢多久才能攢到買宅子的錢啊?」

  這話一出口,李長柏也愣了一下。

  他這幾天只顧著高興,還沒仔細想過這件事。

  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

  他即將任職的編修是正七品,一個月的俸祿才四兩白銀,逢年過節朝廷會額外賜一些絹、棉、炭薪和節慶點心米麵之類的實物福利,可折算下來也沒有多少。

  光憑俸祿過日子,在京城這種地方,別說買宅子了,養活一家四口都未必夠用。


  不過……李長柏心想,翰林雖然俸祿低,但卻可以賺外快。

  很多寒門出身的翰林都是靠潤筆寫文來補貼家用的。

  京城裡那些富商大戶願意花大價錢請翰林動筆,幫他們寫墓志銘、壽序、賀詞。

  一來是圖個文采,二來也是借翰林的名頭裝點臉面。

  除此之外,書坊出版商也會邀請翰林寫序、評點文稿,給的酬勞雖不如富商那般闊綽,但勝在穩定。

  這都是合法的收入來源,並不算賄賂,朝中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