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單前面的位置最先被圍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著腳仰著脖子從第一名往下看,有人從最後一名倒著往前找。
人群里爆發出各種聲音,有高亢的狂笑,有壓抑的嗚咽,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還有死死盯著某個名字看了又看,確認無誤後才癲狂地大叫著:「中了!中了!我中了!」
也有人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面色灰敗如紙,嘴唇哆嗦著,喃喃了一句:」我……又落榜了……」
嘈雜聲、哭聲、笑聲、叫嚷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長梧在人群里擠了半天。
他身形靈活,左閃右躲,從一個個看客縫隙里鑽過去,腳尖踮著地面,像條泥鰍一樣,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擠到了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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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距離杏榜不到兩步的地方,先深深地喘了兩口氣,這才仰起頭,目光從榜單的最頂端開始往下掃。
第一名……不是。
第二名……不是。
他不敢跳著看,生怕看漏了什麼,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目光在一排排工整的朱紅字跡上飛快掠過。
第六名。
洛州平水縣,李長柏。
李長梧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瞳孔驟縮。
然後他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二哥!你中了!第六名!你是第六名!」
可周圍的人太多了,叫嚷聲、哭聲、恭喜聲、失魂落魄的呢喃聲混在一起,他那一聲喊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加洶湧的聲浪里。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烏壓壓的全是人頭,根本看不到李長柏和林小滿的身影,他們被擠在了外圍,和他隔了至少十幾層人牆。
李長梧收回目光,決定繼續看。
他不能光報喜,他自己的名字還沒找到呢。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繼續往下挪。
第七、第八、第九……
他看得格外仔細,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頓,確認不是自己,再移向下一個。
就這樣一路看到了第一百二十一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第一百二十一名,洛州,沈林雲。
李長梧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一下,小聲嘟囔了一句:」沈兄也中了……不錯不錯。」
他沒來得及多想,目光繼續往下追。
第一百九十……第二百……第二百五十……
越往後,他的心跳得越快。
手心全是汗,攥了攥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一個一個地往下數,目光繃得死緊,不敢漏掉任何一個名字。
一直看到倒數第十名的時候,還是沒有他的名字。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往下墜。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倒數第二的位置上。
洛州平水縣,李長梧。
李長梧整個人頓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足五六息,確認那確實是他的名字。
沒有重名,沒有錯字,名字籍貫都對得上。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嘴角抽了抽,心裡頭五味雜陳,又是高興又是無語。
又是倒數第二。
上次鄉試他倒數第二,這回會試又考了個倒數第二。
他這個」倒數第二」的命,怕是改不了了。
可轉念一想,雖然是倒數第二,但那也是會試的倒數第二。
全國有多少舉子連榜都沒摸到,他好歹掛上去了。
能中就行。
李長梧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確認它穩穩地待在杏榜上,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從人堆里鑽出來的時候,衣裳已經被擠得歪歪扭扭了,頭髮也散了幾縷下來,整個人看著狼狽得很,可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他穿過人群,跑到外圍,找了半天,終於在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裡找到了李長柏和林小滿。
」二哥!」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長柏面前,聲音裡帶著喘,嗓門卻響亮得很,」你中了!第六名!」
李長柏微微愣了一下:」第六名?」
」對!第六名!我在榜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李長梧使勁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沈林雲也中了,第一百二十一名!」
林小滿聽到李長柏中了後很高興,又急忙問他:」三郎!你呢?你怎麼樣?你中了沒有?」
李長梧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有幾分藏不住的歡喜:」我……我也中了。倒數第二名,嘿嘿。」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林小滿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三郎你真棒!不管怎麼樣,你中榜了!」
李長梧:」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倒數第二……嘿嘿,總比落榜強多了。」
李長柏聽到李長梧說自己又考了倒數第二,終於沒忍住,嘴角彎了起來,跟著笑出了聲。
林小滿兩隻手一拍,聲音又脆又亮:」太好了!你們兩兄弟都中了!一門雙貢士!這麼大的喜事,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走,先買些鞭炮和好東西吃的,再回家!」
……
寧王府。
裴裕安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捲紙。那捲紙是今早從禮部送來的會試中榜名單,邊角還帶著淡淡的硃砂印泥的痕跡。
他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在第六名的位置停住了。
洛州,李長柏。
裴裕安的目光微微凝住,停頓了片刻,才慢慢地移開。
他放下名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向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張堅。」
張堅應聲而入,快步走到書案前,抱拳行禮:」殿下。」
裴裕安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緩:」本王聽說你和李長柏做了兩年鄰居,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張堅一愣,沒想到殿下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站直了身子,仔細想了想,斟酌著開口:」這個……屬下雖然是李長柏的鄰居,但是屬下平日裡在王府當差,一個月也回不了幾次家。每次回去的時候,都見他在屋裡讀書……屬下和他其實沒什麼交集。他是讀書人,屬下是個粗人,也沒什麼共同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