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書箱放在木板桌上,解開系帶,把筆墨紙硯一件件擺好,又把乾糧和水囊放在順手的位置。
號舍還是那副模樣,三尺寬四尺深,頭頂低矮,站起來就會碰到橫樑。木板搭的桌子和座位都硌得慌,坐久了腰背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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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回他帶了那件皮襖,墊在木板座位上,好歹能隔一層。
」咚咚咚——」
三聲鼓響從貢院深處傳來。李長柏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剛剛發下來的卷子上。
卷子是黃紙印的,墨跡清晰。
李長柏沒有急著動筆,先把題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題目,他心裡已經有了大致輪廓。
他在心裡打好草稿,提起筆,筆尖在硯台里蘸了蘸墨,在卷子上落下了第一個字。
號舍里安靜極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隔壁的號舍偶爾傳來咳嗽聲、翻卷聲。
李長柏寫得很穩,字跡工整美觀,一行一行地從筆尖流淌到紙上,不急不躁。
第一場要考三天。
三月的夜晚還是有些涼的,號舍四面透風,夜風從木板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
李長柏披上了那件皮襖,又在腿上搭了一條厚布巾,縮在號舍角落裡,靠著牆打了個盹。
……
那天夜裡,林小滿睡著之後,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間布置考究的屋子裡,紅木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桌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湯還冒著熱氣。
一個穿著深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他長著瘦長臉,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須。
他面前攤著幾張紙,紙張泛著淡黃的光澤,邊角壓著一方白玉鎮紙。
屋子中央站著十幾個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穿著長衫。
有人把厚厚一疊銀票放在桌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先生,這五道題……當真都是會試的大題?」
中年男人沒有抬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懶洋洋道:「五千兩一道,童叟無欺。你若不要,後面還有人等著。」
那人咬了咬牙,把銀票又往前推了推:「我要。」
一個接一個地,那些人陸續把銀票放在桌上,接過幾張折好的紙,匆匆塞進袖子裡,轉身快步離去。
中年男人把銀票一張一張地收起來,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交易。
林小滿在夢裡看得渾身發冷。
他這是在幹什麼?賣會試的考題嗎?!
然後畫面一轉,她又看見了考場裡的情形。
李長柏坐在那間狹窄的號舍里,披著皮襖,握著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
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是在跟全天下的舉子公平競爭,可那些人已經花了大價錢把考題買到了手裡,早早準備好了答案。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床前的地上鋪開一小片慘白的光。
她閉著眼睛,在黑暗裡把那個夢又過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中年男人和那些考生的臉,那一疊一疊交出去的銀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牙齒咬著枕巾的一角,憋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聲罵咽回去。
三天後傍晚,第一場考完。
林小滿提前到了貢院門口,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張望。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看見李長柏順著人流走了出來。
他臉色比進去時白了一些,嘴唇有些乾裂,但背脊挺得筆直,步子穩健。
林小滿快步迎上去:「二哥,你考得怎麼樣?」
李長柏嘴角彎了一下,語氣平淡:「還可以。」
他說「還可以」的時候,眉眼間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林小滿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這樣說,就是心裡有底。
可她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鈍鈍地撞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那個夢裡的事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那五道題,每一道都是大題,每一道都值五千兩銀子。
李長柏在號舍里熬了三天兩夜,吃冷乾糧喝涼水,披著皮襖縮在角落裡打盹,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這些年的積累和心血。
可那些人呢?
掏出幾萬兩銀子,就能輕輕鬆鬆地拿到考題,提前請有學問的人寫好文章背熟,進了考場只需要默寫一遍就能交出一份漂亮的卷子。
她看著李長柏那張因為疲憊而有些發白的臉,心裡一陣發酸,像是喉嚨里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李長柏見她目光發直,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怎麼了?」
林小滿猛地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沒什麼。我在想你肯定餓了吧,回家吃飯。」
李長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到底沒有追問。
這時候李長梧也樂呵呵地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衣裳皺巴巴的,頭髮散了幾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可眼睛亮得驚人,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二哥!二嫂!」
李長柏看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樣子,你考得不錯?」
李長梧抓了抓後腦勺,咧著嘴:「我感覺還行!那幾道題我答得都挺順的,沒卡殼。」
林小滿把心裡那股酸澀壓下去,收拾好表情,笑著說:「你們考試考累了吧?走,跟我回家,我給你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糖醋排骨、紅燒獅子頭,還有一大鍋老母雞湯,燉了一上午,現在喝正好。」
李長梧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我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考場裡那乾糧過了夜,硬得跟石頭似的,啃得我腮幫子疼!」
三人沿著街往回走,一路上有說有笑。
林小滿走在最前面,臉上掛著笑,可心裡那口氣一直堵著。
第一場考完之後的那天休息日,京城裡的茶館酒樓全都在議論考題。
有人眉飛色舞地說自己答得如何漂亮,有人面色灰敗地蹲在路邊一言不發。
李長柏和李長梧哪兒都沒去,坐在堂屋裡看書溫習。
……
接下來的幾天,林又做了好幾場關於會試賣題的夢。
每一次夢裡的場景都不一樣,那些人都和泄露考題有關的人,他們基本上都是京城裡的權貴大人物。
售賣考題賺到的錢,一共有三十多萬兩,都分到了他們的手裡。
她醒來之後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心情沉重。
這個案子牽涉到的人很多……不是一個兩個,是幾十個……
第二場、第三場考試陸續結束。
最後一場考完的那天,李長柏出來的時候天邊正飄著幾片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