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避:」在下認為,自然要立嫡立長。自古以來,儲君之位關乎國本,若以庶代嫡,便是壞了祖宗規矩。今日若開了這個先例,後世便會以此為據,爭儲之禍將永無休止。」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頭思索,也有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王承策沒有表態,又問了一句:」可若是庶子比嫡子更有才華、更賢德呢?」
李長柏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王承策的眼睛,然後反問了一句:」大人認為在下人品如何?」
王承策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反問。
他微微挑了挑眉,搖了一下頭:」這……我與你又不相熟,如何能評判你的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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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柏語氣平靜:」是啊,大人看不清一個初識之人的品行,那我們這些在座的同窗,又有誰與煜王殿下相熟呢?」
王承策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李長柏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既然並不相熟,又怎麼知道煜王賢德呢?」
滿場安靜了下來。
方才那些高聲附和」煜王賢德」的人,此刻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
有的低下頭去看桌面,有的端起茶盞假裝喝茶,有的目光游移不定。
他們確實不了解煜王,他們說的那些」賢名」,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誰也沒有親眼見過。
李長柏繼續道:」煜王賢不賢德,我並不清楚,天下人也不清楚。但寧王是天下人都毫無爭議的嫡子,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沒有人再開口爭論。方才那幾個言之鑿鑿支持煜王的人,此刻也都閉了嘴。
王承策盯著李長柏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滿之色。
過了幾息,他忽然笑了:」你說的很有意思,坐下吧。」
李長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看出來了,王承策恐怕支持的是煜王。
不過,他並不怕得罪他。
雖然他的觀點與王承策相反,但他的話挑不出毛病來,就算傳到誰耳朵里,也沒什麼可指摘的。
夜色更深了。
雅間裡的氣氛重新鬆快起來,李長柏說完,方才那一場關於立儲的爭論像是被輕輕揭了過去,誰也沒有再提起。
———
李長柏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堂屋裡還亮著一盞燈,暖黃色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鋪開一小片柔和的光暈。
林小滿聽到門響,快步走了出來。
她手裡提著一盞小油燈,站在堂屋門口,看見李長柏扶著門框走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她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二哥,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李長柏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揉了揉眉心,」詩會上有人帶了酒來,盛情難卻,便喝了兩杯。」
林小滿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酒氣不算重。
她扶著他往裡走了幾步:」快去洗澡吧,水我剛燒好,還熱著呢。」
李長柏站在堂屋門口,打了個哈欠,眼皮已經開始往下耷拉了。
他擺了擺手:」小滿,我困了,今晚能不能不洗澡?我想睡覺了。」
林小滿看著他那一副困得睜不開眼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你至少去洗把臉、漱漱口。」
李長柏含糊地」嗯」了一聲。
漱洗完。
林小滿吹滅了堂屋的燈,跟在後面進了臥室。李長柏已經躺下了,一隻胳膊搭在額頭上。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那張安靜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二哥。」
」嗯?」李長柏的聲音已經帶了睡意。
」我今天聽胡嫂子說了一件事。」
李長柏微微睜開一隻眼,偏過頭來看她。
林小滿把今天胡梅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
她說得很仔細,從蘇貴妃禁足,到武安侯被牽連,到那個從雍州帶回來的通判,到蘇昌隆貪贓枉法的證據被呈到御前。
末了,她的聲音低了幾分:」二哥,兩位皇子相鬥真可怕。我今天聽胡嫂子說了那些話,才把一路上遇到的事全都串起來了。如果不是我做夢提前夢到,咱們那一船人恐怕早就沒命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將來你要是高中了,就去做地方官吧,遠離京城。京城太嚇人了……」
李長柏聽完她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睜開眼睛,側過身來看著她。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那雙帶著擔憂的杏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裡,聲音帶著幾分困意後的沙啞:」小滿,你不要擔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就算我考中了進士,也只能從微末小官做起。那些朝堂上的黨爭,牽涉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員,四品大員……我就算辛苦爬二十年,都不見的能爬上去……到時候新皇怕是早就登基了……」
林小滿看著他:」可我還是害怕。」
」怕什麼?放心,黨爭到不了我頭上。」李長柏笑了一下。
他說完這話,眼皮又往下沉了幾分,像是實在撐不住了。
他鬆開她的手,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還要早起……睡吧……」
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均勻了。
林小滿坐在床邊,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心裡的那點不安被他那句話壓得穩穩噹噹的。
她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吹滅了油燈。
———
寧王府。
書房裡的燭火跳動著,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裴裕安穿著一件玄色的便袍,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捧著一卷書,卻沒有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手指搭在頁腳,偶爾動一下,卻一直沒有翻頁。
書案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色夜行衣的暗衛單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把今晚在慶豐樓聽到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稟報了出來。
裴裕安手裡的書卷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可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他合上書卷,放到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李長柏當真是這麼說的?」
暗衛低著頭:」屬下句句屬實,一字不差。」
裴裕安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