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立嫡立賢?

  雅間寬敞,中間擺著一張紅木大桌,周圍坐了十二三個人,都是二三十歲的年紀,穿著長衫,氣度從容,正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幾壺熱茶,旁邊還放著幾卷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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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林雲帶著李長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旁邊一個穿著竹青色長衫的年輕人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長柏環顧了一圈,來的人他大多面生,只有兩三個在國子監的講堂里見過。

  其中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他記得是策論課上答得極好的那個陳姓舉子,還有一個是坐在前排的張姓學生,旁聽時見過幾回。

  眾人在低聲談論著什麼。

  李長柏聽著他們說的那些字眼,約莫是詩詞格律之類的話題,他靜靜聽了片刻,沒有插話。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兩名穿著便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那個二十五六歲,身量中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端正。

  他身後那個稍矮一些,穿著一件靛藍長衫,眉眼溫和,嘴角噙著一點笑意。

  門一開,雅間裡的十幾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熱絡地打招呼。

  」王大人!」

  」林大人!」

  」王大人來了,快請上座!」

  李長柏也隨著眾人站起來,目光落在前面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側過頭,用眼神詢問沈林雲。

  」左邊那個就是王承策。」沈林雲低聲道,」右邊那個叫林景舒,是上一屆的二甲第一名,如今也在翰林院當值。」

  李長柏點了點頭,目光在王承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個人看起來比想像中年輕一些,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王承策在眾人簇擁下落了座,擺了擺手,語氣隨和:」諸位不要這麼客氣,今日不過是來與諸位同窗敘敘舊、談天論地,不必拘束。」

  他這話一出,雅間裡的氣氛便鬆快了幾分。

  眾人重新落座,茶又續了一輪。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話題從詩詞歌賦慢慢轉到了經義策論,又從經義策論轉到了當今天下的施政利弊。

  王承策的話不算多,但他偶爾拋出幾句話,就能把話題引向更深的地方。

  李長柏坐在窗邊,聽著他們的言語,慢慢就聽出了些門道。

  他注意到,在場這十幾個人里,有幾個人確實說得不錯,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可也有不少人只是在重複別人的觀點,或者把書上的話搬出來說一遍,真正落到實處的見解並不多。

  李長柏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盞喝一口,目光在那些說話的人臉上掃過。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桌上的茶已經換了第三壺,點心也添了一回。

  王承策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今日既然都是讀書人,我倒是想問諸位一個問題。如今的太子之位空懸已久,關於立儲之事,諸位心中可有什麼見解?」

  雅間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過。

  沉默持續了幾息,才有人說了一句:」這個……恐怕不太好談吧……」

  王承策擺了擺手,語氣依然從容:」無妨。今日在座的都是讀書人,咱們不過是替君分憂,私下議論幾句罷了。我在翰林院時,同僚們私下裡也會討論這個話題,不礙事。」

  聽到他說的這麼雲淡風輕。

  慢慢地,有人開始說話了。

  最開始開口的是一個坐在王承策左手邊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靛藍長衫,說話時聲音洪亮:」既然大人問起,那在下便冒昧說一句。在下以為,寧王殿下乃皇后嫡出,是正統。自古以來,立嫡立長是天經地義的事,若廢嫡立庶,只怕會引發朝堂動盪,甚至動搖國本。」

  他說完,看了看四周,便坐下了。

  緊接著又有人開口:」在下倒是認為,立賢比立嫡更重要。若庶子更有才能、更有德行,立了他,對天下百姓也是好事。寧王殿下雖然占著嫡,可他畢竟不是長子,論名分並不占全……」

  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大皇子遇刺癱瘓,已經退出了儲位之爭,寧王雖是嫡子,卻不是長子。

  」我也贊成立賢。煜王殿下賢名在外,據說為人謙和體恤部下,而且生活節儉愛民如子,這樣的賢王若是被立為太子,難道不是天下百姓的福氣嗎?」

  」煜王殿下在朝中素有清譽,這是有目共睹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聲音漸漸大了,雅間裡的氣氛也熱了起來。

  李長柏注意到,王承策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微微低著頭,目光在那些說話的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可李長柏覺得,他像是在打量什麼。

  像是在看每一個人說話時的表情、語氣、措辭,像是在從中分辨什麼。

  李長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手搭在桌沿上。

  他在想,王承策這是在做什麼?

  一個上屆狀元,翰林院的編修,忽然跑到國子監的舉子的詩會上來,跟一群沒有官身的舉子討論立儲大事。

  李長柏正想著,王承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越過幾個正爭得面紅耳赤的同窗,落在了他和沈林雲身上。

  他抬了抬下巴,」兩位還什麼都沒說。」

  沈林雲被點了名,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乾笑了兩聲:」這個……我和李兄剛從洛州來京城還不到一個月,對朝中的情況實在不太了解。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王承策看了他一眼,聲音不緊不慢:」無妨,就說說你的見解。立嫡還是立賢?」

  沈林雲嘴角抽了一下,乾笑著,目光躲閃了一瞬。

  他心裡想的是立嫡,他自己就是嫡子,家裡那幾個庶出的弟弟,打小就矮他一頭。在他心裡,立嫡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好爭的?

  可他不知道王承策心裡是怎麼想的。

  萬一說錯了話得罪了他,那就不好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王承策看了他幾息,沒有再追問,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的李長柏身上。

  」你呢?也跟他一樣膽小怕事,什麼都不敢說?」

  李長柏本來不打算說話的。

  他其實跟沈林雲的想法差不多,初來乍到,不想惹麻煩。

  王承策問這個問題,背後到底有什麼用意,他還沒有摸清楚,貿然開口不是什麼明智的事。

  可王承策那句」膽小怕事」像一根刺,扎了他的自尊。

  讓他一下子惱怒起來。

  說就說。

  他一個沒有官身的舉人,說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人特地傳到兩位王爺的耳朵里去。

  就算傳了,他說的也是符合大義的道理,挑不出什麼錯處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坐直了身子,語氣平穩:」既然如此,那在下便說說拙見。」

  王承策微微頷首:」嗯,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