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明樂的合不攏嘴,他用力拍了拍李長柏的肩膀,力道大得李長柏肩頭微微一沉。
」李舉人,你真是料事如神!」馬永明的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欽佩,」要不是你提前預料到,又幫咱們布置了陣型,今晚這一仗,咱們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長柏拱手道:」馬船長領導有方,水手兄弟們悍勇無畏,我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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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說得謙虛,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馬永明的肩膀,落在甲板另一端那幾個人身上。
張堅和那三個同伴正蹲在幾具黑衣人屍體旁邊,翻檢著什麼。
油燈昏黃的光線映在他們臉上,照出幾張緊繃的面孔。
李長柏注意到張堅從屍體身上找到了一塊什麼東西,湊到火光下端詳了片刻,又和同伴低聲交換了幾句。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都沉了幾分,像是發現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端倪。
張堅站起身來,把手裡那塊東西收進袖口裡,目光在甲板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在近旁,才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這夥人應該是豢養的死士。」
他的同伴蹲在地上,手指翻開一具屍體的衣領,露出脖頸處一小塊青黑色的刺青,形狀像是某種鳥類的爪子。
他也壓低聲音:」你看這個,跟咱們在寶光寺遭遇的那批人身上的標記一樣。張哥,莫非真是蘇昌隆追蹤到咱們了?」
張堅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夜色中沉沉地閃了一下:」不好說。但不管是不是,這事咱們不能聲張。船長和水手們剛打完一仗,士氣正盛,若是讓他們知道追殺的人來頭不小,恐怕會引發恐慌。就當是一場普通的水匪搶劫,什麼都別多說。」
三個同伴對視了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張堅直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馬永明這邊走過來。
他走到馬永明面前,拱手行了一禮,帶著幾分客氣:」馬船長,今晚多虧了你和你的水手兄弟們奮勇拼殺,才保住了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這份恩情,張某人記在心裡了。」
馬永明看見他走過來,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他心裡頭的那股火氣竄了出來,要不是這五個人上了他的船,哪裡會招來這麼一幫人?
可這些話他不敢說出口。
他一個跑船的商人,哪裡敢得罪寧王府的人?這口氣只能咽回肚子裡,臉上還要擠出個敷衍的笑來。
」應該的應該的。」馬永明擺了擺手,」都是同船的人,互相照應是本分。張護……張兄弟客氣了。」
他差點把」張護衛」三個字叫出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換成了含糊的稱呼。
張堅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疏離和勉強,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頭看向李長柏,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打量。
這個年輕人方才站在甲板上彎弓搭箭的樣子,他看得很清楚,一箭一個,準頭極穩,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和拖泥帶水。
在那樣混亂的局面下,還能保持如此沉著冷靜,絕非常人。
」小兄弟,你身手不錯。」張堅道,」不知你是哪個武行出來的?」
李長柏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張堅把他當成練家子了。
」武行?」李長柏搖了搖頭,」我不是武行的人。」
張堅眉頭微挑:」那你這箭術是跟誰學的?我看你方才射箭的姿勢,拉弦的力道和準頭,沒有幾年的苦功夫練不出來。」
不等李長柏回答,馬永明在旁邊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張……張兄弟,這位李公子可不是什麼武行出身。他可是正經八百的讀書人,洛州新科解元!」
聞言,張堅整個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長柏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這張臉重新認識一遍。
」解元?」
李長柏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才,去年僥倖中了解元。」
張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長柏身上上下掃了一圈。
這個年輕人身量很高,相貌俊郎,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身上沾了些血跡。
他的眼神沉靜,脊背挺直,沒有半分慌亂,神情從容淡定。
一個讀書人,箭法如此精準,面對廝殺如此鎮定,這人絕對不是一般的書生。
他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慨嘆:」了不得。」
李長柏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在下洛州人士,不知兄台哪裡人?」
張堅目光微微一動,猶豫了一瞬才開口:」京城。」
」哦?」李長柏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我方才見閣下身手不凡,出手乾淨利落,不像是尋常百姓。閣下莫非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護院?」
張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語氣敷衍了幾分:」算是吧。」
李長柏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轉向甲板邊緣那些尚未清理的屍體,語氣帶著幾分若有所思:」說起來,今晚這幫人的來歷實在蹊蹺。」
張堅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怎麼個蹊蹺法?」
李長柏沒有立刻回答。
他踱了兩步,走到船舷邊,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殘留的火油痕跡,才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落在張堅臉上:」你看那些人,衣著統一,制式幾乎一模一樣。兵器也都是清一色的窄刃短刀,連刀鞘都是統一的。而且……」
」他們在遭受迎頭痛擊之後,並沒有像普通水匪那樣立刻潰散四逃,而是冒著生命危險奮力往船上攀爬,直到他們的首領下令撤退,他們這才各自散去。這樣的紀律,一點都不像是散兵游勇的普通水匪能做出來的。」
張堅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心想,這個年輕人,還真不是一般人。
他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瞬,聲音卻還是穩的:」李公子覺得他們是什麼人?」
李長柏嘴角微微勾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閣下知道嗎?」
張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我也不知。」
」那閣下認為,這幫人會不會再捲土重來?」
這句話問得很輕。
可張堅的眼神卻凝滯了一瞬。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幫人十有八九是蘇昌隆派來追殺他們的死士。
今夜失手,以蘇昌隆的性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他們如今離京城至少還有五六天的航程,對方絕對不會放任他們順利抵達京城。
張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許是會吧。」
李長柏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視著張堅:」那閣下,有什麼打算?」
張堅警覺地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