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隔壁李家村里,是一座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李家祠堂」四個字。
平日裡門是鎖著的,只有逢年過節或者有重大事情才會打開。
因為李長柏考了解元,祠堂的門特地為李長柏敞開了,李家族長和幾位族老,站在門口等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族譜。
李長柏牽著林小滿的手走進去,祠堂里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和香火的氣息。
正中的供桌上擺著幾排牌位,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地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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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翻開族譜,翻到最後一頁,提起毛筆,沾了沾墨,在」李長柏」的名字旁邊,工工整整地添上了四個字,」原配林氏」。
墨跡在泛黃的紙頁上慢慢洇開。
林小滿站在旁邊,看著那四個字被寫進族譜,心裡頭湧上一股暖意。
從今往後,她就是李家人了,名字寫在李家的族譜上,和二哥的名字挨在一起。
———
成親第三日,按照習俗,新婦要回門。
一大早,林小滿就換了一身乾淨的新衣裳,李長柏也穿的整齊精神。
兩人備了回門禮。
張桂花送到院門口,拉著林小滿的手叮囑了幾句:」去了那邊,若是他們說話不好聽,你也別往心裡去。你記著,你現在是李家的媳婦,不是當年那個小丫頭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娘,我知道。」
林鐵柱家的院子還是那個樣子,只是門口多了兩串紅辣椒,檐下掛了一排醃蘿蔔,透著一股子尋常農家的煙火氣。
王桂香一大早就起來了,把院子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又殺了一隻老母雞燉在灶上。林鐵柱把堂屋裡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連楊氏都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坐在堂屋裡。
一家人對林小滿回門很重視。
」來了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王桂香老遠就迎出來,看見林小滿和李長柏,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聲音又亮又脆,」小滿!二郎!快進屋坐!」
灶房裡飄出燉雞的香氣,桌上擺了好幾道菜,雖算不上豐盛,但對林家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大手筆了。
林小滿坐在桌前,看著眼前這一桌菜,心裡頭有些感慨。她記得小時候過年,王桂香都捨不得給她吃一個雞蛋。
如今因為她嫁了個解元,一頓尋常回門飯,倒比過年還豐盛。
楊氏坐在旁邊,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夾了一塊雞肉放進林小滿碗裡:」小滿,多吃點。你現在嫁了人,要好生養著,早日給李家添個大胖小子。」
林小滿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雞肉,恍惚了一下。
她奶奶楊氏居然會親手夾雞肉給她吃。
她抬起頭,看了看滿桌殷切的目光。
王桂香正殷勤地給李長柏添酒,林鐵柱坐在旁邊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侷促,楊氏則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
她忽然就釋懷了。
不是原諒,只是不再執著了。
這些人曾經虧欠過她,可她已經不需要從他們這裡討回什麼了。
———
李有田這段日子腰杆挺得筆直。
出門走在村路上,遇到誰都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從前那些不怎麼搭理他的村民,如今隔著老遠就喊」李老哥」,還有人主動給他遞菸袋。
李有田接過來,點上,吸一口,覺得那煙味都比從前香了幾分。
不過讓他彆扭的是李有福和李荷花。
李有福從前幹了些什麼事,他都記得清楚。分家的時候他把好的田都占了,李有田什麼也沒說,他以為自己大哥遲早會記著這份兄弟情。
可後來李有福變本加厲,挑撥、占便宜,沒幹過一件厚道事。
兩家幾乎斷了來往。
可如今李長柏中了解元,李有福像變了個人。
祭祖那天他也在,站在人群里笑得比誰都熱絡。李長柏的匾額送進祠堂的時候,他湊上前去幫忙抬,嘴裡一疊聲地說」我來我來,我侄子的大事,我怎麼能不搭把手」。
李荷花就更誇張了。
她提著兩籃子雞蛋,一籃子點心,跑到李家院子裡,見了張桂花一口一個」嫂子」,恨不得讓全村人都知道她跟李家關係好。
張桂花看著這兩人,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她沒有給什麼好臉色,可也沒有撕破臉,只是淡淡地笑著應付,既不說親熱話,也不攆人。
李荷花跟她說了半天話,臨走的時候想拉張桂花的手,張桂花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轉身去灶房忙活了。
李荷花站在院子裡,臉色變了一瞬,又很快堆上笑,對著張桂花的背影喊了一聲:」嫂子,改天我再來看你啊!」
張桂花在灶房裡聽見那聲」嫂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可張桂花到底沒有把話說絕。
她是個厚道人,家裡如今日子好過了,犯不著跟這些人撕破臉。
不冷不熱地應付著就是了,他們自討沒趣,過些日子自然會消停。
……
李長梧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他二哥成親之後,他就成了十里八鄉的香餑餑。
起因是村裡有個媒婆嘴快,在隔壁鎮上說了一句」李解元還有個三弟,也是舉人,年方十六,尚未婚配」。
這話一傳出去,十里八村的人都來上門提親了。
媒婆們像趕集一樣,一個接一個地上門,手裡捧著畫像、生辰八字,恨不得把自家姑娘誇成天上的仙女。
李長梧看著那幾張畫像,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他去跟他二哥抱怨:」二哥,你說這些人是不是瘋了?我才十六!」
李長柏正在看書,頭也不抬:」十六不小了。我十六的時候已經定親了。」
」那不一樣!」李長梧急了,」你跟小滿是打小就認識的,你娶她是兩情相悅。這些姑娘我見都沒見過,我又不喜歡她們,憑什麼就要娶人家?」
李長柏這才放下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你想娶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那當然了。」李長梧理直氣壯,」你跟大哥娶的都是自己喜歡的。憑啥我就得盲婚啞嫁?我雖然讀書不如你,可我也不想隨隨便便就成親。萬一娶回來個合不來的,那日子還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