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幾個鄰居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張望。宋梅跑出去的時候,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
鄰居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出聲。
宋梅一口氣跑回了娘家在洛州城暫住的客棧。
她弟弟宋城已經在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生得高大結實,皮膚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在田裡干慣了農活的。他一見姐姐臉上的傷,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拳頭捏得咯咯響。
「姐,我去打死那個畜生!」
「別去。」宋梅拽住他的袖子,「你打了他,你也要吃官司。別衝動,我們按規矩來。」
宋城咬著牙,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到底還是聽姐姐的話,把拳頭放了下來。
「姐,那怎麼辦?他不肯和離。」
宋梅坐在床邊,又把一張和離書從袖子裡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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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我就去府衙告他。」宋梅的聲音很平靜,「我有他打我的證據,有人證,有傷情,還有李公子幫我寫的訟狀。大弈律例擺在那裡,他就算不想和離,也得和離。」
宋城看著姐姐,覺得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姐姐受了委屈,只會哭,只會忍,只會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現在,她眼睛裡很堅定。
「姐,我陪你。」宋城說,「不管你去哪兒,我都陪你。」
……
幾天後,宋梅真的成功和劉志山和離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林小滿正在院子裡給菜地澆水。趙氏的大嗓門隔著半條巷子就傳過來了,嚷嚷著「宋梅和離了」「嫁妝也要回來了」「劉志山這回栽了跟頭了」。
林小滿手裡的水瓢差點沒掉地上。
她放下水瓢,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院門口,探出頭去。
「趙嫂子!你說真的?宋梅姐姐真的和離了?」
「真的真的!」趙氏站在自家院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韭菜,說得眉飛色舞,「我剛才親眼看見的!劉志山把銀子給了宋梅,兩個人簽了和離書,宋梅收拾東西跟她弟弟走了!劉志山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可一句硬話都沒敢說!」
林小滿驚呆了。
更讓她震驚的是,宋梅不僅和離成功了,還把自己的嫁妝要了回來,劉志山老老實實地把嫁妝折算成了銀兩,一分不少地給了宋梅。
整個過程,沒有打官司,沒有鬧到府衙,甚至連個調解人都沒請。
劉志山就這麼認了。
林小滿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中午,李長柏和李長梧過來吃飯的時候,林小滿一看見李長柏就撲了過去。
「二哥!」
李長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
「怎麼了?」
「宋梅姐姐和離成功了!」林小滿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而且她的嫁妝也要回來了!劉志山乖乖地把銀子給她了!沒有打官司!沒有鬧!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成了!」
她抓著李長柏的袖子,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二哥,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李長柏被她看得有些想笑,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下來慢慢說。」他說。
林小滿乖乖地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撐在桌上,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李長梧也湊過來了,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一臉的好奇。
「很簡單。」李長柏放下茶杯,語氣輕描淡寫的,「我抓到了他的把柄。如果他不同意和離,就會被廢除秀才功名,再也無法參加科舉,甚至下大獄。」
林小滿瞪大了眼睛:「啥?你抓到了他什麼把柄?」
李長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得意,幾分狡黠。
「劉志山曾經寫過幾首暗諷當今聖上的反詩,落到了我手裡。」
林小滿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沒把桌上的茶杯吸進嘴裡。
「反詩?他瘋了嗎?寫反詩可是要殺頭的!」
「沒那麼嚴重。」李長柏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描淡寫,「暗諷而已,又不是明著罵。可這種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文人牢騷,不值一提;往大了說,是大不敬,褫奪功名都是輕的,搞不好還要下獄。」
林小滿的腦子轉了好幾個彎,忽然覺得不對。
「等等,二哥,你怎麼會有他寫的反詩?」
李長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被我激的。」
「啊?」
「上次你做夢夢到劉志山商量要打我,我就想讓他自食惡果。」李長柏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我做了個局,邀請那天在場的幾個人一起吟詩作對。我故意把話題往朝政腐敗上引,說如今吏治不清,百姓疾苦,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像是在回味那天的場景。
「劉志山那個人,沒什麼腦子,又喜歡在人前顯擺。他見我說朝政腐敗,就順著我的話往下說,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偏激。我當時還誇他『有膽識』『敢說話』,他一高興,當場就寫了幾首詩,措辭確實有些出格。」
李長柏說到這裡,抬起眼看了林小滿一眼。
「我當時還誇他寫得好。」
林小滿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
「這怎麼能是算計?」李長柏糾正道,「我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那些詩是他自己寫的,字是他自己落的,我又沒有逼他。」
林小滿看著李長柏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二哥這個溫潤如玉,寡言少語,只知道埋頭讀書的哥哥,怎麼滿肚子壞水?
林小滿喃喃道:「二哥,你可真夠壞的……」
李長柏見她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腮幫子鼓鼓的,一副又驚訝又崇拜又有些害怕的樣子,她這副模樣實在嬌憨可愛。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俯下身,湊近她。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還有更壞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熱氣噴在她臉上,「小滿,你想不想知道?」
林小滿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尖,紅得像院子裡那樹石榴花。
她猛地往後一縮,椅子「吱呀」一聲往後滑了半尺。
李長柏也被自己的行為嚇了一跳。
他坐直了身子,乾咳了一聲,端起茶杯假裝喝茶,可耳根處那抹紅怎麼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