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和李長梧在家裡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又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張桂花就起來給他們烙餅。灶房裡瀰漫著蔥花和麵餅的香氣,鍋里的油滋滋地響,張桂花圍著灶台忙活,烙了厚厚一疊蔥花餅,用油紙包好,塞進兄弟倆的包袱里。
「路上吃,別餓著。」張桂花拍了拍包袱,又往裡頭塞了兩雙新做的布鞋,「這鞋底納得厚實,走路不硌腳。」
李長梧站在院子裡,背著包袱,嘴裡還叼著一塊餅,含混不清地說:「娘,夠了夠了,再塞包袱就撐破了。」
「撐破了你就抱著走。」張桂花說,又從灶房裡拿出一罐子咸雞蛋,用布包好,塞進李長梧懷裡,「把這個也帶上。」
林小滿站在院門口,看著李長柏走過來。
這些日子干農活把他的曬黑了不少,不過他恢復的快,往年夏天也被曬黑,過兩三個月就又恢復成白皙的模樣了。
「二哥,路上小心。」林小滿說。
李長柏點了點頭,「要記得常給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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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點頭,「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才轉身上了馬車。
李長梧跟在後面,嘴裡還嚼著餅,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小滿再見」。
二哥走了,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林小滿繼續寫她的話本子。
王朗的故事已經寫到了第四冊。
第四冊里,王朗通過了鄉試,考中了舉人。林小滿寫他騎著高頭大馬回鄉報喜,往日裡看不起他家的親戚全都巴結了上來。
可接下來的劇情,就開始吃力了。
王朗中舉之後要考進士,進士考完了要做官。林小滿沒考過進士,更沒做過官,她看過的那些話本子裡,寫做官的部分大多是「某某到某地任職,政績斐然,百姓愛戴」這麼幾句就帶過去了,沒人寫過詳細的。
她硬著頭皮往下寫。
寫王朗被派到一個小縣城做縣令,從七品官做起。可這些內容,全憑她自己的想像,寫出來的東西不切實際。
她寫得越來越吃力,越來越慢。以前一天能寫三四千字,現在一千字都憋不出來。坐在桌前,對著空白的紙發呆,腦子裡一團漿糊。
可她不想停下來。
讀者在等著看呢。吳掌柜托人帶話來說,前四冊賣得不錯,讀者催著要第五冊,讓她趕緊寫。
她咬了咬牙,繼續往下寫。
第五冊寫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湊夠了十萬字。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覺得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寄給李長柏又來不及了,讀者催得太緊。
她一狠心,把稿子送到了文萃堂。
吳掌柜看了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她說:「小滿姑娘,這一冊……沒有前面幾冊精彩。」
林小滿心裡也清楚。
吳掌柜說:「你一個小姑娘寫不出後續內容不怪你,要不然你接著再寫十幾萬字,把結局寫出來,也算把這本書完結了。」
林小滿點頭同意了,「好。」
林小滿又花了兩個月時間,把書寫完了,她沒把書寄給李長柏,因為她覺得自己寫的太爛了,不好意思拿給他看。
冬天到了,林小滿寫完最後一章,放下筆。
她花了將近一年時間,寫完了這本書。
從王朗五歲放牛寫起,寫他趴在私塾窗外偷聽先生講課,寫他打工賺錢讀書,寫他考童生、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寫他做官、升官、做到宰相,最後告老還鄉。
總共六十萬字,把一個窮家小子的一生寫完了。
她把稿紙摞好,厚厚一疊,抱在手裡沉甸甸的。
第二天,她把稿子送到文萃堂。
吳掌柜收下了,說會儘快安排印刷。
林小滿從文萃堂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看著那些熱鬧的街景,心裡頭卻空落落的。
書寫完了,王朗的故事結束了。
她寫了這麼久的角色,就這樣跟她說再見了。
林小滿去領稿費,把那本讀者留言冊子翻開,一邊走一邊看。
「青木先生,王朗做官這一段,是不是寫得太快了?感覺您好像不太熟悉官場的事情。」
「前四冊很好看,後兩冊有些失望。」
「王朗從七品到宰相,二十年就寫完了?這也太快了吧!中間發生了什麼?他是怎麼升上去的?這些都沒寫清楚。」
「感覺後面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沒有前面的味道了。」
「青木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怎麼後面寫得這麼倉促?」
林小滿把留言冊子合上,塞回包袱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
被讀者吐槽了。
說不失落是假的。她花了將近一年時間寫這本書,後兩冊雖然寫得不好,可她也是盡了力的。
只是她確實不熟悉官場的事情,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這是她的短板,她認。
回到家裡,她把帳本翻出來,算了算稿費。
這一年寫話本子,總共賺了七兩銀子。
林小滿把那七兩銀子的碎銀子從錢袋子裡倒出來,在桌上擺了一排。銀子在油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這是她靠寫話本子賺到的錢。
林小滿把銀子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回錢袋子裡,系好口子,塞進枕頭底下。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轉著下一本書的事。
王朗的故事結束了,可她的寫作生涯才剛剛開始。
下一本書,她打算換個題材。
科舉的後期劇情,實在不是她能把控住的。她沒考過進士,沒做過官,後期寫出來的東西稀巴爛。與其硬著頭皮寫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不如換個她感興趣的。
下一本,她打算寫求仙問道的小說。
這類話本子她看過不少,天馬行空,上天入地,神仙鬼怪,長生不老。寫這種書,不需要懂科舉,不需要懂官場,只需要有想像力。
林小滿覺得自己的想像力還行。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腦子裡開始勾勒新書的大綱。
主角叫什麼名字?姓陳吧,陳什麼的,回頭再想。
他是什麼出身?嗯……就寫他是個山野少年,在山裡採藥的時候,誤入一個神秘的山洞,發現了一本修仙秘籍……
她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慢慢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