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師傅跳下車,走到院門前拍了拍。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子,姓劉,一張飽經風霜的黑臉,手裡舉著一盞油燈。他眯著眼睛認了認牛師傅,臉上的警惕一下子化開了。
「喲,老牛!」
牛師傅笑了笑,回頭指了指馬車,「老劉,今晚借住一宿,行不?」
「行行行,快進來!」老劉把院門推開,招呼自家婆娘出來幫忙。
這戶人家的院子比昨晚老張家大一些。
老劉媳婦是個利落人,四十來歲,圓臉,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聲音能傳半條街。她一邊往灶房裡走一邊念叨:「這麼晚了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們熱點粥,家裡還有幾個貼餅子,湊合吃一口。」
李有田連忙道謝,從車上把包袱搬下來。幾個孩子從車上跳下來,李長梧兩條腿都軟了,落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扶著車板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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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他彎著腰揉膝蓋,「已經不是我的腿了。」
李長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自己把幾個包袱拎進了屋。
老劉把幾個人領到廂房。兩間廂房都不大,每間能睡三個人。李有田、張青山、牛師傅住一間,李長松、李長柏、李長梧住一間。老劉看了看林小滿,撓了撓頭,轉身對自家婆娘說:「那丫頭單獨住,你給她收拾一間出來。」
老劉媳婦應了一聲,把正房旁邊的一間小耳房收拾了出來。屋子不大,一張炕,炕上鋪著乾淨的褥子,雖然舊了些,可看著就暖和。
「丫頭,你就住這兒。這屋小是小了點,可暖和。」
林小滿朝她笑了笑:「謝謝嬸子。」
老劉媳婦笑呵呵地出去了。
幾個人在灶房裡吃了飯。
吃完飯,各自回屋。趕了一天路,人人都乏了,頭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林小滿躺在耳房的炕上,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她閉著眼睛,聽著那雨聲,眼皮越來越沉……
她又做夢了。
夢裡頭,是一座氣派的大宅院。
一個穿著青色綢衫的少年站在院子中間,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清秀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林小滿一眼就認出了他,這就是白天刀疤臉那張畫像上的少年。
少年身後站著一個婦人,穿著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年紀。
「雲哥兒,你爹爹讓你回黎平縣老家祭祖,我替你收拾了些衣裳和銀兩,路上夠用的。」婦人的聲音又柔又輕。
少年轉過身來,看了那婦人一眼,微微彎腰行了一禮:「多謝母親費心。」
少年對那婦人的態度恭敬但疏遠。
林小滿因為有後娘的經驗,所以她懷疑眼前這婦人不是少年的親娘,是少年的後娘。
夢裡的畫面一轉。
刀疤臉王成跪在婦人面前,那婦人臉色陰沉:「王成,我再說一遍,不能讓大公子活著回來,你要是把事情給我辦砸了,我要你好看!」
王成連忙道:「放心,大夫人,這件事奴才一定會辦妥的!」
畫面再一轉。
一家客棧里。
少年把信紙湊到油燈上,火苗舔著紙邊,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字跡,最後化作一撮灰燼,落在硯台里。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漆黑的眼睛裡。
少年把藥粉倒進一個酒罈里,搖了搖,看著那些白色的粉末慢慢溶解在酒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著他走出門把酒罈遞給王成:「你們一路護送辛苦了,這是我在客棧買的上等的女兒紅,犒勞你們。」
王成驚訝了一下,隨即恭敬道:「多謝大公子!」
半個時辰後,王成張虎等五個人全都被迷藥迷倒在了客房裡。
少年從他們身上偷走了錢袋子,又從後院牽走了幾匹馬。
畫面再一轉。
雨夜。
少年騎著馬,在泥濘的山路上狂奔。雨水順著他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他也顧不上擦。
可他的頭越來越沉。淋了太久的雨,身體開始發燙,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使勁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可那股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怎麼都擋不住。
馬又跑了一段路。少年的身子越來越歪,手漸漸抓不住韁繩。
終於,在一個拐彎的地方,他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睛。
屋裡黑漆漆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
夢裡的畫面還在腦海里轉,那座大宅院,那個笑裡藏刀的婦人,還有那個倒在泥水裡的少年。
他被那個疑似他後娘的婦人追殺,逃了出來,淋了雨,發了燒,從馬上摔了下來。他現在在哪裡?會不會有人發現他?
天剛蒙蒙亮。
窗外的雨還在下,比昨晚小了些,細細密密的。
她穿上衣裳,把被子疊好,推開門走了出去。
吃過早飯,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牛師傅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回頭對李有田說:「李二哥,這雨怕是還要下,咱們得早點走。要是再耽擱,天黑之前趕不到洛州城了。」
李有田點了點頭,招呼幾個孩子收拾東西。
林小滿收拾好包袱。她走到李長柏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長柏正在整理書袋,感覺到袖子被扯了一下,低下頭來。
「怎麼了?」
「二哥,我昨晚又做夢了。」林小滿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李長柏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把書袋放在旁邊,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
「夢到什麼了?」
林小滿把夢裡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長柏聽著,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
「好惡毒的後娘。」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冷到骨子裡的厭惡。
林小滿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義憤填膺:「跟我後娘一樣壞!」
李長柏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
這丫頭平時不怎麼提她後娘,可每次提起來,都是這副表情,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被惹急了的小貓。
明明是在生氣,可看著就是讓人覺得可愛。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個哥哥好可憐。」林小滿沒注意到他的笑,還在替夢裡的少年憤憤不平,「我夢到他最後生病發燒,一個人在回家的路上,從馬上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