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升越高。。
李長梧被顛得七葷八素,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車板上。
張青山坐在車轅上,拿著水葫蘆灌了一口,擰上蓋子,扭頭對車裡的李有田說:「姐夫,前面好像有個路邊攤,咱們要不要停下來吃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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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田探頭看了看,果然,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支著一個簡陋的草棚子,棚子下面擺著幾張桌子板凳。
牛師傅也看見了那個草棚子,回頭對李有田說:「李二哥,這地方我路過好幾回了,賣吃食的是兩口子,人實在,麵條下得足,味道也還行。咱們就在這兒吃一口吧?吃飽了好趕路。」
李有田看了看幾個孩子。李長梧一聽說要吃飯,立刻從蔫茄子狀態活了過來,整個人精神了。
「爹,吃飯吧,我餓了!」
李有田看他那副饞樣,忍不住笑了笑,點了點頭:「行,就在這兒吃。」
牛師傅把馬車停在草棚旁邊的空地上,把韁繩系在一根木樁上。幾個人陸續下了車,活動活動筋骨,往草棚子裡走。
李長梧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捂著屁股齜了齜牙,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只小鴨子。
林小滿下了車,手裡還拿著那件舊衣裳,疊了疊,放回包袱里。她站了一會兒,讓發麻的腿緩一緩,才跟著大家往草棚子走去。
幾人落座後,賣吃食的婦人走過來。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我們這兒麵條最好,手擀的,勁道!」她一邊倒水一邊介紹,語氣熱絡得很,「還有餛飩,現包的,大餅也是今天早上剛烙的,還熱乎著呢!」
李有田想了想,問幾個孩子:「你們想吃啥?」
「麵條!」李長梧第一個舉手,「我要吃麵條!熱乎的!」
李長松憨憨地點了點頭:「我也吃麵條。」
林小滿看了看張青山,又看了看李長柏,小聲說:「我也吃麵條。」
李長柏點了點頭:「面。」
其他人也不反對。
李有田轉過頭來,朝那婦人伸出七根手指:「七碗麵條。」
「好嘞!」那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去忙活了。
那男人從案板底下又抓出一把麵條,扔進鍋里,麵條煮好了,用笊籬撈出來,放進碗裡,撒上蔥花、香菜,又淋了幾滴香油,香味一下子就飄出來了。
林小滿聞著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聲。她低下頭,把手按在肚子上,有些不好意思。
李長柏坐在她旁邊,聽見了那聲咕咕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沒看她。
麵條一碗一碗地端上來了。
粗瓷大碗,碗口缺了一個小口,可洗得乾乾淨淨的。麵條白生生的,湯是醬色的,上頭飄著幾粒蔥花和香菜,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林小滿接過碗,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放進嘴裡。麵條確實勁道,嚼起來有韌勁,骨頭湯熬得濃,雖然比不上張桂花做的滷汁豆腐腦那麼驚艷,可在這荒郊野外的路邊攤上,能有這麼一碗熱乎乎的麵條吃,已經是天大的享受了。
幾個人埋頭吃麵,誰也沒說話。
林小滿吃著吃著,忽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目光。
棚子外面的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五個人。
那五個人是忽然冒出來的一樣。林小滿剛才低頭吃麵的時候,路上還空空蕩蕩的,這會兒五個人已經快走到棚子跟前了。
她吃麵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五個人,人高馬大的,個個虎背熊腰,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為首那人,臉上有道長長的刀疤,從左邊額頭斜著往下,一直延伸到右耳根。那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猙獰得很,看著就嚇人。
後面的四個人也都不是善茬,一個個膀大腰圓的。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腰間束著布帶,腳蹬黑布靴,走路的時候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青山放下筷子,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李有田手裡的筷子也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麵。
李長梧什麼也沒察覺,還在那兒埋頭喝湯,呼嚕呼嚕的。
那幾個大漢走到棚子跟前,為首的那人掃了一眼棚子底下的幾張桌子,目光在李有田一行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們的目光到處掃,從李有田背簍里露出來的包袱,到停在路邊的那輛馬車,再到那兩匹高大的棕色馬。
其中一個矮壯些的男人湊到為首那人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林小滿離得遠,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可她看見他的嘴型,「馬」字看得很清楚。
為首那人往灶台那邊看了一眼,伸出手,從腰間摸出幾個銅板,往桌上一拍。
「來七碗水。」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悶雷一樣,在棚子裡嗡嗡地迴蕩。
那婦人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還以為來了五個大漢,怎麼著也得吃幾碗面吧,沒想到只要水。可她沒有猶豫,趕緊應了一聲,從灶台邊上拿了幾個碗,倒了熱水,一碗一碗地端過去。
「客官,水來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有些發緊,笑容也不如剛才自然了。
那五個大漢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水,聲音大得很。
林小滿低著頭,她不敢抬頭,手指緊緊地攥著筷子。
她認出了那道刀疤。
夢裡,那道疤就在其中一個土匪臉上。
她在夢裡看得清清楚楚,雖然那些人都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可那道疤在額頭上也有,就算蒙著臉也遮不住。
她微微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
那個刀疤臉男端起碗喝水。
林小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別慌。」李長柏低聲道。
林小滿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見他的眼睛,林小滿心裡那些慌亂和害怕,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地退了下去。
「二哥,他們就是夢裡……夢裡那幾個人……」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有李長柏能聽見。
李長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鬆開按在她手腕上的手,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碗擋著臉,他的目光透過碗沿,在那五個大漢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一個不漏。
那五個人,都沒蒙面。
但小滿既然認出了他們——
李長柏的目光在為首那人臉上停下,尤其是那道從額頭延伸到耳朵根的刀疤。
他猜測小滿應該是通過這道疤認出來了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