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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兩人去了咖啡館。
溫以蘅挑的,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面很小,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靠窗的位置外是一小方天井,種著一棵芭蕉,雨打在葉子上,啪嗒啪嗒的。
他們討論了足足三個小時,當然,真正討論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半,另一半時間在聊別的。
雨一直在下,等他們結束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是劈頭蓋臉,颱風的陣勢了。
時然開始在心裡盤算:這麼大的雨,不會還要送我回學校吧。
就在這時,溫以蘅開口問他,「晚上要查寢的,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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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然看了他一眼。
查什麼寢,一個月不見得查一次呢,更何況下著這麼大的雨。
溫以蘅也知道他知道,但他還是說了,像是在等一個反駁。
可時然沒有反駁,反倒點了點頭,「好,辛苦老師。」
溫以蘅倒是一下子被架住了,只能撐起傘,悶悶地和時然一起朝車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幹嘛非得提這麼一句。
時然剛邁出門口,褲腿就濕了一半。
溫以蘅站在他旁邊,傘面傾斜,把時然整個人罩在下面,雨水順著他的肩線往下淌,白色襯衫的肩頭洇出一片深色。
兩個人踩著積水往停車場走。
時然縮在傘下,肩膀幾乎貼著溫以蘅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走路時身體輕微的起伏。
那股木質調的香味混著雨水的氣息,變得潮濕、清冽,像被水泡開的松木。
只有雨砸在傘面上的聲音。
坐進車裡,兩個人各懷鬼胎,誰都沒吭聲。
溫以蘅忽然開口,「我車好像沒油了,估計開不回學校。」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時然一眼,「要不……我找個地方加油?」
那一眼裡有試探,有期待,有那種「你快點說那就不回學校了」的暗示。
時然偏不說。
「好啊,那麻煩老師了。」
時然掏出手機,點開地圖軟體,語氣真誠,「我幫你找附近的加油站。」
溫以蘅的臉色僵了一瞬。
時然看到了,於是他憋著笑,在搜索欄里打了「加油站」三個字,按了搜索。
「最近的,離這兒一點三公里。」時然把手機舉到溫以蘅面前,「老師,右轉。」
溫以蘅沒說話,只是打方向打得很用力。
雨刷還在擺,車開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面上漂。
時然坐在副駕駛,手機震了一下,宋昱發來的消息。
【下這麼大雨你去哪了?沒事吧?】
時然想了想,把放在后座的小蛋糕拿過來,舉起來拍了張照。
準備發過去的時候,他看見照片的背景里有一個人的手,溫以蘅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骨節分明,袖口挽到腕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時然盯著那截手臂看了兩秒,沒有截掉,發了過去。
宿舍里,宋昱直接跳了起來。
「時然打獵去了!給咱們都帶了小蛋糕吃!」
剛淋了個落湯雞回來,心情正差的周麟白了他一眼。
「你至於嗎,幾個蛋糕。」
「幾個?」宋昱把手機懟到他面前,「你看這一看就不便宜好不好?」
周麟不耐煩地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然後他放大了照片,再放大。
他盯著背景里那截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臂,盯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的腕錶。
他抬眼看向宋昱,「他今天跟誰出去了?」
「不知道啊,他沒說。」宋昱把手機搶回去,「八成是約會去了,他又不缺人追。」
周麟沒吭聲,宋昱已經又低下頭給時然發消息了,手指戳得飛快。
【老實交代啊,你到底跟誰出去約會了?】
時然嘴角彎了一下,回了兩個字:機密。
導航的提示音忽然響起來:「距離目的地還有一百米,前方右轉。」
溫以蘅聽見那個聲音,臉色難看了幾分。
如果真加上了油怎麼辦?真要把人送回去嗎?
他不想就這麼結束這一天。
他踩油門的腳鬆了一點,車速又慢了幾分。
「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十米,前方右轉。」
溫以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他腦子裡在轉別的辦法,車壞了?不行,太假。
臨時有事?不行,那就真的要走了。
他還沒想出來,導航又響了,「到達目的地。本次導航結束。」
完了,到了。
溫以蘅無奈地朝路右邊看過去,看過去的那一瞬,他愣了一下。
哪裡有加油站?
時然也愣住了,他拿起手機,對著屏幕看了又看。
「誒?地圖上顯示這有個加油……」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定格在路邊那個粉色燈光,無比曖昧的門頭上。
牌子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愛情加油站·24小時無人自助成人用品店】
粉色的燈管在雨夜裡散發著詭異的光,時然懷疑人生地拿起手機確認,放大,再放大。
地址是對的,店名也是對的,愛情加油站?!
靠啊,這你他媽算什麼加油站。
什麼破名兒啊!
他在心裡罵了地圖軟體一萬遍,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溫以蘅靠在駕駛座上,偏頭看著時然,「這種加油站啊。」
時然百口莫辯,「不是…我,那個……」
溫以蘅沒有戳穿他,他簡直要給這家店送錦旗了。
「沒事,我家離這不遠,要不先過去歇一下?等雨小點再送你回去。」
時然假裝猶豫了一下,垂下眼,點了點下巴。
「那好吧,打擾老師了。」
系統在腦子裡幽幽開口:【你倆..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飆戲啊。】
溫以蘅家住在一個離學校不遠的高檔小區,門禁很嚴,保安認識溫以蘅的車,遠遠就抬了杆。
地下車庫乾淨得像展廳,電梯直達頂層,一梯一戶。
屋裡倒是和時然想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溫以蘅的家會是那種冷淡克制的,但不是。
是輕快明亮的,淺色的木地板,白色的牆面,沙發是霧藍色的,一切都乾淨整潔。
時然的視線落在餐桌上的那瓶雪柳上,不是朋友圈裡那束。
換過了?
他正想著,溫以蘅從臥室走了出來。
「我訂了花,每周都會送新的過來。」
他走到餐桌旁,把那瓶雪柳往時然的方向轉了一點,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解釋。
時然撇了撇嘴,誰問你了。
溫以蘅似乎看出了他的勃然小怒,笑了起來。
他舉起手裡的兩套睡衣,左右手各一套,「只有這兩套了,這個是我的,但剛洗過,另一個倒是新的,不過現在穿似乎有點冷。」
他看著時然,等時然選。
時然盯著溫以蘅,又是一貫的套路,看似給了你選項,其實把路都堵死了。
時然在心裡笑了一下,臉上卻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
「為什麼要換睡衣呀?」他歪著頭,表情無辜如小S,「溫老師沒有別的衣服了嗎?」
他聽到腦子裡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時然無語地罵統子:【喂,看戲的你買票了嗎?】
【不好意思,你繼續裝傻充愣吧。】
【這叫策略!策略你懂不懂!】
系統沒再吭聲,但時然知道它還在笑。
溫以蘅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時然會來這一出,拿著睡衣的手頓了片刻。
然後他收起那兩套睡衣,語氣放軟了一點,「這樣啊,我看時間很晚了,雨又這麼大……」
他頓了頓,「不好意思,是我沒考慮周到。」
「不過溫老師說的也是哦。」時然順坡下驢,看了眼時間,茶香四溢,「但溫老師明天早上沒課嗎?會不會打擾你呀?」
溫以蘅這下也看出對面人是故意演的了,時然似乎也沒打算掩飾,全是破綻。
但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可愛。
他有點無奈地垂下眼,「如果我說會呢?」
時然順著演下去,立刻露出慌張的表情。
「啊……那太不好意思了,溫老師,我這就……」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找外套,手忙腳亂地要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剛好夠一個人拉住他。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時然直接被拽了回去,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撞上了溫以蘅的胸膛。
這不是溫以蘅會做出的動作。
或者說,不是那個戴著假面的、理智尚存的溫以蘅會做出的動作。
但此刻,本能超越了理智,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然已經被他拉進了懷裡。
時然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抬頭看他,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下巴。
溫以蘅被他看得不自在,失笑地移開了視線。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更不溫以蘅的舉動。
他把手裡那套屬於他的深灰色睡衣砸進了時然懷裡。
倒沒什麼力氣,更像是撒氣。
什麼氣呢?氣他自己沒招了嗎?氣他引以為傲的自持在這個人面前不值一提?
氣他明明知道時然在演,還是忍不住上了鉤?
他轉身朝屋裡走,時然抱著睡衣,得寸進尺地追上去,臉上掛著那副無辜的表情。
「溫老師這是什麼意思呀?」
他的聲音從溫以蘅身後飄過來,軟綿綿地窮追不捨,「我不會打擾到溫老師嗎?真的嗎?真的嗎?」
他一路追到臥室門口,溫以蘅扶著門框停下來,轉過身。
他低下頭,看著這位蔫壞精。
「溫老師的意思是你今晚可以留下。」他一字一頓,簡直像是在哄小孩,「你不會打擾到溫老師,真的,真的,可以了嗎?時然同學?嗯?」
他回答了他的每一個問題,像個盡職盡責、孜孜不倦的老師。
時然乖巧地抱著那套深灰色的睡衣,用力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很好。」溫以蘅說,「那先去洗個熱水澡,再換衣服吧。」
時然沒動,他還是盯著溫以蘅,那雙眼睛亮亮的,盛著一種「你拿我沒辦法」的狡黠。
溫以蘅俯下了一點身子,和他平視。
「還有什麼事?時然同學?」
時然揚著下巴,笑著開口:「我餓了。」
溫以蘅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雙眼睛裡沒有丁點心虛,全是得寸進尺。
可他寸也可以給,尺也可以給。
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身。
「好。」他說,「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時然頓時樂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溫老師你太好了,嘿嘿。」
溫以蘅就這麼看著時然心滿意足地轉身,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客臥。
直到浴室的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水聲響起來,他才像是剛回過神一樣,朝廚房走去。
過客廳的時候,茶几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原來是時然的手機,落在那兒了,剛好來了新消息。
溫以蘅走過去的時候,屏幕上躍然出現那行字。
費深:【我再來邀請一下!因為下雨球賽改到周六了,要來嗎?】
溫以蘅臉上殘留的笑意瞬間沒了。
他點開了那條消息,手機的密碼解鎖界面彈了出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地輸入了六位數字,時然對他完全不設防,只要稍加留意,就能記住他的密碼,這沒什麼難的。
他利落地刪掉了那條消息。
礙眼的東西。
退出對話框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了屏幕上方的置頂,只有一個人。
溫以蘅的手僵了一下。
是他自己的頭像。
安安靜靜地排在列表的最上面,下面是一道淺淺的灰色分割線,和其他人隔開。
獨一份的。
他很快關掉了手機,鎖屏,把它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得端端正正。
然後他轉身,朝廚房走去。
他站在灶台前,熟練地接了一鍋水,放在燃氣灶上。
兩分鐘後,他反應過來,火沒開。
他低頭看著那鍋安安靜靜的冷水,無語地笑了一下。
真是瘋了。
他不知道,此刻浴室里,水聲嘩嘩地響著,時然泡在浴缸里,緊張地在心裡問統子。
【怎麼樣了?他看到沒?】
【包的。】
時然咽了下口水,【那他現在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啊。】系統頓了頓,【就是不開火在做飯。】
時然:?
【什麼意思?你說哪個做飯?】
統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說哪個做飯!!!受不了你們人類了,腦子裡都是啥!】
統子氣得直接下線了。
時然很猖狂地想笑,但又立刻捂住了嘴。
溫以蘅給他煮了碗面,時然知道他會做飯,但他沒想到手藝會這麼好。
簡簡單單的一碗清湯麵都做得這麼好吃。
時然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你以後不當老師了,就應該開個餐廳。」
溫以蘅坐在對面,噙著笑看他。
「為什麼我會不當老師了?」
時然低頭扒面,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問問問,你還問。
你的學生深夜穿著你的睡衣在你家裡,你還下面給學生吃,你知道你的教資在天上看著你有多失望嗎?
但他抬起頭的瞬間,臉上已經切換回了那副乖巧的表情,笑得軟綿綿的。
「我只是假設一下嘿嘿,溫老師,你要是開個小飯桌就好了,我就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飯了。」
溫以蘅看著他,「你想天天吃嗎?」
「當然了!比食堂和外賣都好吃多了!」
「你喜歡的話,可以給你也做一份便當,正好我自己也會帶飯。」
時然愣了一下,「哦?老師你之前有帶飯嗎?我怎麼不記得。」
溫以蘅臉不紅心不跳地開編,「最近正好打算自己帶便當呢。」
系統在腦子裡幽幽開口,【哦~你家溫老師還真是正好啊。】
「那太好了!」時然不理他,忍住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可我不能白吃呀老師……」
「沒關係,我會研究一些新菜譜,正愁找不到人幫我試吃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嘿嘿。」
他站起來,把碗筷疊在一起,「我吃飽了溫老師,我來刷碗吧。」
「不用,放洗碗機里就好。」
時然絲毫沒堅持,直接轉身就朝客廳走去了,故意揚聲道:「誒,手機原來在這兒啊,找了半天呢。」
系統:【你真的不去娛樂圈可惜了。】
【又不是沒去過,咱的演技也是有目共睹的好嘛?】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但都是宋昱發來的。
時然皺了一下眉,很快反應了過來,費深那條,估計是被溫以蘅直接刪掉了。
此男啊此男!
可沒等時然樂呢,一點開宋昱的消息,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宋昱:【然你今晚還回來不?】
宋昱:【我靠然速歸!突然開始查寢了!】
宋昱:【未接通,已掛斷。】
宋昱:【完了給你記上了……】
宋昱:【真有病啊,幾百年不查一次寢,怎麼偏偏今天大下雨天的查啊?】
時然的臉也綠了,他們宿舍管得說嚴也不嚴,平時相安無事,不查衛生,不查晚歸。
但說嚴也嚴,但凡是被查到有未歸的,會直接扣綜評分。
他前期的出勤分本來就已經岌岌可危了,再背一個記過……
「怎麼了?」
溫以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然捧著手機哀嚎了一聲,轉過頭,「溫老師……今天宿管不知道抽什麼風突然查寢了,完了……」
溫以蘅的眼神變了一下,「先別急,會有什麼影響嗎?」
時然想了想,「可能會影響以後評獎學金和保研……」
雖然這兩樣他估計都用不上。
溫以蘅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在這裡休息一下,我來解決。」
他轉身走進了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五分鐘後,時然的手機震了。
宋昱的消息像連珠炮一樣彈出來。
【靠!群里違紀名單里沒有你!】
【然!躲過一劫了!】
時然這才鬆了口氣,但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宿舍里的周麟噌地站了起來,直奔一樓的宿管中心。
「老師!」周麟撐著門框,氣喘吁吁,「這名單……是不是有什麼遺漏啊?」
老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誒,你是327的吧?」
「對,我們宿舍有個同學今晚——」
「哦哦,你不用幫他求情了。」老師擺了擺手,「他是正當理由,不算未歸。」
周麟:。。誰在求情?
「正當理由?」
老師站起來,慢悠悠地說:「對啊,有個老師要他幫忙做項目,他在老師家裡呢,雨下太大回不來而已,這不算未歸。」
周麟徹底愣住了,「在……老師家裡?哪個老師啊?」
「就你們很有名的那個……」老師皺了皺眉,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那個,哎呀,我想不起來姓什麼了,就是年輕的那個,戴眼鏡的——」
周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溫老師。」
「哦對對對,就是他!」老師一拍桌子,「溫以蘅老師嘛,我想了半天..」
周麟沒聽完,直接轉身走了。
時然。溫老師家。
時然在溫老師家?!
憑什麼?!
他想不明白。
時然並不知道背後發生的這些。
他只是捧著手機,盯著宋昱發來的那條消息看了又看,確認自己的名字確實沒出現在違紀名單上。
直到溫以蘅從臥室走出來,笑道,「都解決了,不會記過的。」
「我看到了!」時然直接跳了起來,他穿著的睡衣太大,這麼一跳,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太厲害了溫老師,我的大恩人,你到底打給誰了?」
溫以蘅的眼神閃爍了下,抬手拉上了時然滑落的衣服。
「教務處的孫老師,之前一起做過項目。」
溫以蘅在時然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不遠不近。
「哦~」時然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不需要知道細節,他只需要知道,這個人為了他,用掉了一個人情。
他要虧欠於溫以蘅,溫以蘅也想要他欠自己個人情。
雙贏。
時然重新坐回沙發上,轉頭看向身邊人,問出了那個讓溫以蘅一愣的問題。
「溫老師!你知不知道這種暴雨天最適合幹什麼?」
溫以蘅怔了下,盯著他心中這個問題的答案,狠狠地怔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