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是新裁的,字跡工整。
李承乾拿著紙條站在殿門口。
孫錄事上午才從茶樓出來,下午就吊死在城外莊子裡。
中間不到兩個時辰。
趙崇義剛被抓,孫錄事就死了。
遺書里還專門替趙崇義畫了圈——庫部之罪止於崇義,別往上查了。
「太順了。」
李承乾折回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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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還站在御案旁邊,剛拿起銅匣里的第二封信。
「父皇,孫錄事死了。」
李世民抬眼。
李承乾把遺書紙條壓在桌角。
「遺書替趙崇義劃了界限。死了一個人,正好把上面的線索全斷了。」
李世民掃過那句話。
「你覺得不是自殺。」
「來不及判斷。」
李承乾直言。
李世民將銅匣推到一旁。
「要查什麼?」
「第一,驗屍。看頸上的勒痕是生前還是死後形成的,看手指甲里有沒有掙扎留下的東西。」
「第二,查莊子。孫錄事是自己去的,還是有人送過去的。楊妙真圍了莊子,裡面還有沒有別人。」
李承乾頓了一下。
「第三,查遺書的紙。」
「紙有什麼問題?」
「孫錄事是兵部的人。兵部用的是官造竹紙,偏黃。茶樓和市面上的紙是麻紙,偏白。遺書如果用的不是他隨身能拿到的紙,就是別人替他備好的。」
李世民將紙條拿起來,對著窗口的光打量。
紙面平整,裁口齊,沒有摺痕。
「讓大理寺派仵作去。」李世民放下紙條。
「你去盯著趙崇義的審訊。活口比死人值錢。」
李承乾出宮,直奔大理寺。
趙崇義被關在單獨的押房裡。
李承乾到的時候,大理寺承辦官已經開始問話。
趙崇義坐在條凳上,兩手搭在膝蓋上。
被抓了,最慌的那陣兒反倒過去了。
李承乾沒進審訊房,站在隔壁的窗格後。
承辦官問的是老問題。
姓名、職務、在庫部司任職幾年。
趙崇義一一作答,語調平穩。
「你與涼州商人石延壽是什麼關係?」
「認識。經手過鐵料撥付,有過幾次公事往來。」
「永通貨棧地窖里的帳冊,丁七號收貨人登記為趙元朗。趙元朗是你。」
趙崇義沉默了一陣。
「那是別人用了我的名字。」
承辦官翻出路引。
「這份路引上寫的也是趙元朗。你袖子裡掉出來的。」
趙崇義垂下眼。
「出京是我自己的打算,跟丁七號沒關係。」
「沒關係?」
承辦官把帳冊抄件推過去。
「丁七號三個月內收了四批貨,其中一批標註『圖紙一份』。你庫部司管檔房調撥,軍器圖紙從你手底下過。」
趙崇義閉口不言。
李承乾在窗後敲了敲木框。
承辦官起身出來。
「把孫錄事的事告訴他。」
承辦官回到屋內,重新落座。
「趙崇義,你的同僚孫錄事,半個時辰前死在城外莊子裡。」
趙崇義猛地抬頭。
「他留了一封遺書。」承辦官將紙條放到他面前。
趙崇義低頭看向那行字。
嘴唇哆嗦了兩下。
「庫部之罪止於崇義。」
他念出聲,嗓音乾澀。
「你覺得他說得對麼?」承辦官問。
趙崇義沒有接這個話茬。
「孫錄事怎麼死的?」
「吊死在莊子樑上。」
趙崇義的手指死死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半晌之後,他嘶聲開口。
「他不會自殺。」
承辦官沒催。
「孫錄事有個女兒,今年十四歲。他每天下值都要繞路去學堂接人。上個月他女兒病了,他跟我借了三百錢請大夫。」
「一個連三百錢都要借的人,不會把女兒扔下自己去死。」
李承乾在窗後聽完,再次敲了兩下窗框。
承辦官出來。
「問他孫錄事跟誰走得近。尤其是最近十天。」
承辦官回去之後,趙崇義的話匣子終於打開了。
孫錄事最近跟一個人走得近。
茶樓東家,呂九。
呂九不光賣茶,還替人傳話遞東西。孫錄事去茶樓不是喝茶,是拿信。
「誰的信?」
趙崇義搖頭。
「孫錄事從不讓我看。他只說是上面的人安排的。」
「上面是誰?」
趙崇義又沒了聲音。
李承乾推門走進審訊房。
趙崇義見到他,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去。
「趙主事。」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
「你逃跑的路引是新開的,墨還沒幹。說明你今天才決定跑。」
「你在兵部幹了三年,石延壽跑了你沒跑,鄭修被抓了你沒跑。為什麼今天突然要走?」
趙崇義死攥著袖口。
「因為孫錄事上午跟我講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講,『上面的人說,丁七號作廢了。你自己看著辦。』」
「上面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誰?」
趙崇義低著頭,呼吸急促。
「我不確定。但孫錄事去年冬天跟我喝過一次酒,喝多的時候漏過半句。」
「他講,替我們辦事的人不在兵部,在——」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妙真的聲音直接插了進來。
「殿下,莊子裡搜出一樣東西。」
李承乾起身走到門口。
楊妙真手裡拿著一隻巴掌大的銅牌。正面刻著花紋,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李承乾接過來翻看。
銅牌背面刻著——「鴻臚」。
鴻臚寺。
接待外國使臣的地方。
李承乾拿著銅牌轉身。
趙崇義看見那塊銅牌的瞬間,整個人從條凳上滑下來,跌坐在地。
「趙崇義。」李承乾把銅牌懸在他眼前。
「孫錄事的半句話,是不是——上面的人在鴻臚寺?」
趙崇義頹然點頭。
李承乾將銅牌收進袖中,大步走出大理寺。
楊妙真跟在側後。
「查鴻臚寺最近一年的外使接待記錄。」
「重點看祿東贊在長安那段時間,誰負責陪同,誰經手起居安排。」
「殿下懷疑——」
「祿東贊被趕走了,但他在鴻臚寺留了人。」
李承乾跨出大門,剛翻身上馬,對面街口衝來一騎快馬。
馬上的人滿身黃土,嗓子干啞。
「殿下!涼州急報!侯尚書在甘州截住了石延壽!」
「人抓到了?」
「抓到了!但石延壽身邊還有一個人——」
信使掏出信,雙手遞上。
李承乾接過拆開。
侯君集的字跡比上一封更加凌厲。
「石延壽在甘州被截獲。隨行者一人,自稱吐蕃論贊弄之副手。此人身上攜有松贊干布親筆手令一封。」
「手令內容:命論贊弄於唐軍西線開戰之日,在涼州舉火為號,接應吐蕃大軍東進。」
李承乾將信紙猛地攥緊。
涼州。
舉火為號。
接應大軍東進。
松州根本就是佯攻。
吐蕃真正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