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人封口,活人咬鉤

  紙是新裁的,字跡工整。

  李承乾拿著紙條站在殿門口。

  孫錄事上午才從茶樓出來,下午就吊死在城外莊子裡。

  中間不到兩個時辰。

  趙崇義剛被抓,孫錄事就死了。

  遺書里還專門替趙崇義畫了圈——庫部之罪止於崇義,別往上查了。

  「太順了。」

  李承乾折回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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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還站在御案旁邊,剛拿起銅匣里的第二封信。

  「父皇,孫錄事死了。」

  李世民抬眼。

  李承乾把遺書紙條壓在桌角。

  「遺書替趙崇義劃了界限。死了一個人,正好把上面的線索全斷了。」

  李世民掃過那句話。

  「你覺得不是自殺。」

  「來不及判斷。」

  李承乾直言。


  李世民將銅匣推到一旁。

  「要查什麼?」

  「第一,驗屍。看頸上的勒痕是生前還是死後形成的,看手指甲里有沒有掙扎留下的東西。」

  「第二,查莊子。孫錄事是自己去的,還是有人送過去的。楊妙真圍了莊子,裡面還有沒有別人。」

  李承乾頓了一下。

  「第三,查遺書的紙。」

  「紙有什麼問題?」

  「孫錄事是兵部的人。兵部用的是官造竹紙,偏黃。茶樓和市面上的紙是麻紙,偏白。遺書如果用的不是他隨身能拿到的紙,就是別人替他備好的。」

  李世民將紙條拿起來,對著窗口的光打量。

  紙面平整,裁口齊,沒有摺痕。

  「讓大理寺派仵作去。」李世民放下紙條。

  「你去盯著趙崇義的審訊。活口比死人值錢。」

  李承乾出宮,直奔大理寺。

  趙崇義被關在單獨的押房裡。

  李承乾到的時候,大理寺承辦官已經開始問話。

  趙崇義坐在條凳上,兩手搭在膝蓋上。

  被抓了,最慌的那陣兒反倒過去了。

  李承乾沒進審訊房,站在隔壁的窗格後。

  承辦官問的是老問題。

  姓名、職務、在庫部司任職幾年。

  趙崇義一一作答,語調平穩。

  「你與涼州商人石延壽是什麼關係?」

  「認識。經手過鐵料撥付,有過幾次公事往來。」

  「永通貨棧地窖里的帳冊,丁七號收貨人登記為趙元朗。趙元朗是你。」

  趙崇義沉默了一陣。

  「那是別人用了我的名字。」

  承辦官翻出路引。

  「這份路引上寫的也是趙元朗。你袖子裡掉出來的。」

  趙崇義垂下眼。

  「出京是我自己的打算,跟丁七號沒關係。」

  「沒關係?」

  承辦官把帳冊抄件推過去。

  「丁七號三個月內收了四批貨,其中一批標註『圖紙一份』。你庫部司管檔房調撥,軍器圖紙從你手底下過。」

  趙崇義閉口不言。

  李承乾在窗後敲了敲木框。

  承辦官起身出來。

  「把孫錄事的事告訴他。」

  承辦官回到屋內,重新落座。

  「趙崇義,你的同僚孫錄事,半個時辰前死在城外莊子裡。」

  趙崇義猛地抬頭。

  「他留了一封遺書。」承辦官將紙條放到他面前。

  趙崇義低頭看向那行字。

  嘴唇哆嗦了兩下。

  「庫部之罪止於崇義。」

  他念出聲,嗓音乾澀。

  「你覺得他說得對麼?」承辦官問。

  趙崇義沒有接這個話茬。

  「孫錄事怎麼死的?」

  「吊死在莊子樑上。」

  趙崇義的手指死死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半晌之後,他嘶聲開口。

  「他不會自殺。」

  承辦官沒催。

  「孫錄事有個女兒,今年十四歲。他每天下值都要繞路去學堂接人。上個月他女兒病了,他跟我借了三百錢請大夫。」

  「一個連三百錢都要借的人,不會把女兒扔下自己去死。」

  李承乾在窗後聽完,再次敲了兩下窗框。

  承辦官出來。

  「問他孫錄事跟誰走得近。尤其是最近十天。」

  承辦官回去之後,趙崇義的話匣子終於打開了。

  孫錄事最近跟一個人走得近。

  茶樓東家,呂九。

  呂九不光賣茶,還替人傳話遞東西。孫錄事去茶樓不是喝茶,是拿信。

  「誰的信?」

  趙崇義搖頭。

  「孫錄事從不讓我看。他只說是上面的人安排的。」

  「上面是誰?」

  趙崇義又沒了聲音。

  李承乾推門走進審訊房。

  趙崇義見到他,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去。

  「趙主事。」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

  「你逃跑的路引是新開的,墨還沒幹。說明你今天才決定跑。」

  「你在兵部幹了三年,石延壽跑了你沒跑,鄭修被抓了你沒跑。為什麼今天突然要走?」

  趙崇義死攥著袖口。

  「因為孫錄事上午跟我講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講,『上面的人說,丁七號作廢了。你自己看著辦。』」

  「上面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誰?」

  趙崇義低著頭,呼吸急促。

  「我不確定。但孫錄事去年冬天跟我喝過一次酒,喝多的時候漏過半句。」

  「他講,替我們辦事的人不在兵部,在——」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妙真的聲音直接插了進來。

  「殿下,莊子裡搜出一樣東西。」

  李承乾起身走到門口。

  楊妙真手裡拿著一隻巴掌大的銅牌。正面刻著花紋,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李承乾接過來翻看。

  銅牌背面刻著——「鴻臚」。

  鴻臚寺。

  接待外國使臣的地方。

  李承乾拿著銅牌轉身。

  趙崇義看見那塊銅牌的瞬間,整個人從條凳上滑下來,跌坐在地。

  「趙崇義。」李承乾把銅牌懸在他眼前。

  「孫錄事的半句話,是不是——上面的人在鴻臚寺?」

  趙崇義頹然點頭。

  李承乾將銅牌收進袖中,大步走出大理寺。

  楊妙真跟在側後。

  「查鴻臚寺最近一年的外使接待記錄。」

  「重點看祿東贊在長安那段時間,誰負責陪同,誰經手起居安排。」

  「殿下懷疑——」

  「祿東贊被趕走了,但他在鴻臚寺留了人。」

  李承乾跨出大門,剛翻身上馬,對面街口衝來一騎快馬。

  馬上的人滿身黃土,嗓子干啞。

  「殿下!涼州急報!侯尚書在甘州截住了石延壽!」

  「人抓到了?」

  「抓到了!但石延壽身邊還有一個人——」

  信使掏出信,雙手遞上。

  李承乾接過拆開。

  侯君集的字跡比上一封更加凌厲。

  「石延壽在甘州被截獲。隨行者一人,自稱吐蕃論贊弄之副手。此人身上攜有松贊干布親筆手令一封。」

  「手令內容:命論贊弄於唐軍西線開戰之日,在涼州舉火為號,接應吐蕃大軍東進。」

  李承乾將信紙猛地攥緊。

  涼州。

  舉火為號。

  接應大軍東進。

  松州根本就是佯攻。

  吐蕃真正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