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冰玄宗的外門，一片寂靜。
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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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山風吹過冰面的輕響。
林玄盤膝坐在修煉室里。
閉目調息。
但他沒有真的入定。
五十丈神識範圍，始終散開著。
在等一個人。
白天那個老雜役。
他相信，那老東西一定會來。
一瓶養氣丹。
加上他表現出來的溫和態度。
足以撬開一個老人的嘴。
尤其是——
一個守了三十年秘密的老人。
這種秘密，壓在心裡太久。
總是要找個人說的。
林玄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果然。
子時剛過。
院門外。
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很慢。
很輕。
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
鬼鬼祟祟的。
來了。
林玄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閉上眼睛。
繼續裝入定。
吱呀——
院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佝僂的身影。
探了進來。
四處張望了一下。
確定沒人。
才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正是白天那個老雜役。
老雜役走到修煉室門口。
停下腳步。
猶豫了很久。
手舉起來又放下。
放下又舉起來。
始終不敢敲門。
林玄在裡面都替他著急。
算了。
別裝了。
林玄睜開眼。
「進來吧。「他淡淡道。
聲音不大。
但在寂靜的夜裡。
很清晰。
老雜役嚇得一哆嗦。
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沒想到。
林玄竟然醒著。
而且好像早就知道他來了。
「前……前輩……「老雜役顫抖著推開門。
走了進來。
低著頭。
不敢看林玄。
「坐。「林玄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老雜役連忙擺手。
「不……不用了。「
「小的站著就行。「
「讓你坐你就坐。「林玄道。
「別讓我說第二遍。「
「是……是……「
老雜役戰戰兢兢地坐下了。
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
腰彎得像個蝦米。
林玄看著他這副樣子。
心裡冷笑。
果然是心裡有鬼。
不然不至於嚇成這樣。
「深夜來訪。「林玄淡淡道。
「有什麼事嗎？「
老雜役咽了口唾沫。
抬起頭。
看了林玄一眼。
又迅速低下頭。
「前……前輩……「他的聲音在發抖。
「白天的事……「
「白天什麼事？「
「就是……就是前輩問的……「老雜役咬了咬牙。
「三十年前的事……「
林玄挑了挑眉。
「怎麼？「
「你記起來了？「
「不是記起來了……「老雜役苦著臉道。
「是……是一直都記著。「
「只是……「
「這件事……「
「不能說……「
「說了會死人的……「
他的聲音里。
滿是恐懼。
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林玄看著他。
「誰會讓你死？「他問。
「蘇……蘇長老……「老雜役低聲道。
「蘇清河？「
「是……「
老雜役點點頭。
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顯然是被蘇清河嚇破了膽。
林玄的眼神。
冷了幾分。
蘇清河。
又是蘇清河。
三十年前的事。
他到底做了什麼？
「說說吧。「林玄淡淡道。
「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
「出你口。「
「入我耳。「
「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而且。「
「蘇清河就算再厲害。「
「也不可能知道你來找過我。「
老雜役抬起頭。
看著林玄。
眼神里滿是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長嘆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他喃喃道。
「都三十年了……「
「這件事壓在我心裡三十年了……「
「再不說出來。「
「我怕是要帶到棺材裡去了……「
他抬起頭。
看著林玄。
眼神里。
有一種釋然。
也有一種恐懼。
「前輩想知道什麼。「
「問吧。「
「小的知道的。「
「一定都說。「
林玄點點頭。
「我問你。「
「三十年前。「
「冰玄宗是不是有一個叫蘇清鳶的女弟子？「
老雜役的身體。
猛地一顫。
果然。
這位前輩問的。
果然是蘇清鳶的事。
他就知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一瓶養氣丹。
哪有那麼好拿的。
「是……「老雜役點點頭。
聲音有些沙啞。
「有這麼一個人。「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雜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緩緩開口。
「她是個……天才。「
「真正的天才。「
「我在冰玄宗待了快五十年了。「
「從來沒見過那麼有天賦的人。「
「十五歲進外門。「
「十六歲進內門。「
「二十歲突破靈武境。「
「二十五歲靈武六重。「
「三十歲的時候……「
老雜役頓了頓。
臉上露出一抹唏噓。
「就已經是靈武九重了。「
「差一步就能突破靈海境。「
「當時整個冰玄宗都把她當作寶貝。「
「宗主親自收她為徒。「
「內定的下一任宗主繼承人。「
「所有人都覺得。「
「她將來一定會成為冰玄宗歷史上最年輕的靈海境大能。「
「甚至有可能飛升成仙。「
林玄的拳頭。
不自覺地握緊了。
母親……
竟然這麼強。
三十歲靈武九重。
差一步靈海境。
這個天賦。
比他還誇張。
要知道。
他有吞天戰鼎。
有前世記憶。
才有今天的成就。
而母親。
完全是靠自己的天賦。
一步步修煉上去的。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後來呢？「林玄的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為什麼會離開？「
老雜役的臉色。
變得更加複雜了。
「後來……「他嘆了口氣。
「後來就出事了。「
「蘇清鳶二十六歲那年。「
「下山歷練。「
「去了青州。「
「在青州待了三年。「
「回來的時候……「
他頓了頓。
「她已經有了身孕。「
林玄的心臟。
猛地一跳。
有了身孕。
那孩子……
就是他？
不對。
母親是離開蘇家之後。
才跟父親在一起的。
難道……
母親是先跟父親在一起。
有了他。
然後才回的冰玄宗？
不是逃婚南下。
而是……
帶孕回歸？
林玄的呼吸。
微微急促起來。
他之前一直以為。
母親是先嫁給父親。
然後被蘇家逼回去的。
現在看來。
順序完全反了。
母親是回了冰玄宗之後。
才被發現有了身孕。
然後才被蘇家逼婚。
逼她嫁給別人。
掩蓋這個「醜聞「。
母親不從。
才又逃了出去。
逃到了青州。
嫁給了父親。
生下了他。
然後……
然後蘇家又找上門。
把母親抓了回去。
林玄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中的激盪。
「繼續說。「他的聲音有些冷。
「孩子的父親是誰？「
老雜役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
「蘇清鳶從來沒說過。「
「誰問都不說。「
「宗主問她也不說。「
「蘇家的人來問她也不說。「
「反正就是咬死了不說。「
「只說孩子的父親是個普通人。「
「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她不後悔。「老雜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唏噓。
「就算被逐出宗門。「
「就算跟蘇家決裂。「
「她也不後悔。「
林玄的眼眶。
微微有些發熱。
母親……
真是個倔強的女人啊。
「蘇家的人……「林玄咬著牙。
「是怎麼對她的？「
老雜役的臉色。
變得更加難看了。
「蘇家的人很生氣。「他說。
「非常生氣。「
「蘇家的老家主。「
「也就是蘇清鳶的父親。「
「親自上了冰玄宗。「
「要把蘇清鳶帶回去。「
「宗主不同意。「
「說蘇清鳶是冰玄宗的弟子。「
「就算犯錯。「
「也該由冰玄宗處置。「
「兩邊僵持了很久。「
「最後……「
「最後怎麼樣？「
「最後是蘇清河動的手。「老雜役道。
「蘇清河是蘇清鳶的二哥。「
「也是冰玄宗的內門弟子。「
「他趁著宗主閉關的時候。「
「帶著蘇家的人。「
「把蘇清鳶抓走了。「
「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蘇家的家事。「
「輪不到冰玄宗管。「老雜役的聲音裡帶著憤怒。
「他還說蘇清鳶敗壞門風。「
「丟了蘇家的臉。「
「要帶回去家法處置。「
林玄的拳頭。
握得咯吱作響。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鮮血滲出。
蘇清河。
好一個蘇清河。
親妹妹也下得去手。
為了家族臉面。
就能犧牲自己的妹妹？
這種人。
也配當哥哥？
也配當長老？
林玄的眼神。
冷得像冰。
周身的溫度。
都下降了好幾度。
老雜役打了個寒顫。
不敢往下說了。
「繼續。「林玄的聲音冰冷刺骨。
「後來呢？「
「後……後來……「老雜役顫抖著道。
「蘇清鳶被抓回去之後。「
「就被關了起來。「
「關在哪？「
「關在……關在冰魄山禁地。「老雜役低聲道。
「冰魄山禁地？「林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她還在那裡？「
「應該在吧……「老雜役不確定地道。
「反正三十年來。「
「從來沒人見過她出來。「
「也沒人敢去那裡。「
「冰魄山禁地是冰玄宗最神秘的地方。「
「除了宗主和幾位太上長老。「
「其他人根本進不去。「
「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據說冰魄山有進無出。「老雜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
「進去的人。「
「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
「蘇清鳶被關了三十年。「
「恐怕……「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恐怕早就死了。
林玄的拳頭。
握得更緊了。
死了？
不可能。
他絕對不相信母親死了。
母親那麼強的人。
怎麼可能死在冰魄山？
一定還活著。
一定。
林玄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冰魄山禁地。「他問。
「具體在什麼位置？「
「就在宗門最北邊。「老雜役道。
「一座冰山後面。「
「有個禁制入口。「
「但那個禁制很厲害。「
「只有宗主的令牌才能打開。「
「其他人根本進不去。「
宗主令牌？
林玄的眼睛。
微微亮了一下。
他有冰玄令。
冰玄子留下的最高權力令牌。
不知道能不能打開冰魄山的禁制？
應該可以吧。
畢竟是創派祖師留下的東西。
總不能連自家禁地都進不去。
林玄的心裡。
有了打算。
「還有一個問題。「林玄看著老雜役。
「蘇清河當年為什麼要抓自己的親妹妹？「
「真的只是為了家族臉面？「
老雜役猶豫了一下。
然後壓低聲音。
「當然不止是臉面。「他說。
「最主要的原因。「
「是因為冰魄。「
「冰魄？「
「嗯。「老雜役點頭。
「冰魄是蘇家的祖傳至寶。「
「也是下一任家主的信物。「
「本來應該是蘇清鳶繼承的。「
「因為她是嫡長女。「
「天賦又最高。「
「蘇家老家主最疼她。「
「早就打算把冰魄傳給她。「
「但是蘇清鳶出了那檔子事。「
「懷孕還不肯說孩子父親是誰。「
「蘇家就有了藉口。「
「說她敗壞門風。「
「沒資格繼承冰魄。「
「蘇清河就是借著這個機會。「
「搶了家主繼承人的位置。「
「還把冰魄據為己有了？「林玄冷冷道。
「那倒沒有。「老雜役搖頭。
「冰魄據說被封印在冰魄山里。「
「誰也拿不到。「
「蘇清河雖然成了家主繼承人。「
「但沒有冰魄。「
「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進冰魄山。「
「想把冰魄取出來。「
「可惜一直沒成功。「
林玄的眼神。
閃爍了一下。
冰魄在冰魄山里。
母親也被關在冰魄山里。
難道……
母親被關在冰魄山。
不只是懲罰。
還有別的目的？
蘇清河是想讓母親幫他取冰魄？
因為冰魄只認蘇家嫡系血脈？
很有可能。
林玄的推理越來越清晰了。
蘇清河抓了母親。
把她關在冰魄山禁地。
一方面是為了奪取家主之位。
另一方面。
是想利用母親的血脈。
幫他取出冰魄。
好一個一石二鳥。
好一個親哥哥。
林玄的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蘇清河。
你最好祈禱我母親沒事。
否則。
我讓你生不如死。
「前輩……「老雜役小心翼翼地道。
「該說的我都說了……「
「我可以走了嗎？「
林玄回過神。
看了他一眼。
「嗯。「他點點頭。
「你可以走了。「
「這件事。「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你放心。「
老雜役如蒙大赦。
連忙站起來。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他對著林玄鞠了好幾個躬。
然後轉身。
急匆匆地走了。
像是後面有鬼追一樣。
林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眼神深邃。
三十年了。
母親被關在冰魄山三十年了。
三十年。
一個人的一生。
能有幾個三十年？
蘇清河。
這筆帳。
我記下了。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
北方的夜空。
星光璀璨。
銀河橫貫天際。
很美。
也很冷。
林玄望著北方。
那裡。
是冰魄山的方向。
也是母親所在的方向。
母親。
等著我。
我很快就來救你。
還有……
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或妹妹。
你們在哪？
過得還好嗎？
林玄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
林玄的瞳孔。
猛地一縮。
有人！
五十丈神識範圍內。
出現了一道氣息。
隱藏得很好。
幾乎察覺不到。
如果不是他的神識足夠強。
根本發現不了。
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多久？
林玄的心臟。
微微一沉。
如果這人來了有一會兒了。
那他和老雜役的對話……
豈不是都被聽到了？
林玄的眼神。
冷了下來。
不管是誰。
敢偷聽他說話。
都要付出代價。
他不動聲色。
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繼續望著窗外的星空。
暗地裡。
神識卻死死鎖定著那道氣息。
那道氣息很隱蔽。
在院牆外面。
一動不動。
像是在觀察什麼。
林玄能感覺到。
這道氣息的主人。
修為不低。
至少靈武五重以上。
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
這道氣息……
有點熟悉。
陰冷。
邪惡。
像是在哪裡見過一樣。
林玄的心裡。
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影閣？
這道氣息的味道。
跟影閣的人太像了。
如果真是影閣的人。
那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監視自己？
而且。
影閣的人出現在冰玄宗。
蘇清河知不知道？
還是說……
蘇清河本來就和影閣有勾結？
林玄的眼神。
越來越冷。
如果真是這樣。
那蘇清河的罪。
又多了一條。
勾結影閣。
背叛宗門。
這條罪名。
足夠他死一百次了。
林玄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中的殺意。
現在還不是時候。
對方在暗。
他在明。
而且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
實力如何。
貿然動手。
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
如果真是蘇清河和影閣勾結。
那這件事就更複雜了。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
更多的信息。
才能下結論。
林玄假裝打了個哈欠。
然後關上窗戶。
回到床上。
躺下睡覺。
看起來。
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神識。
一直鎖定著那道氣息。
一刻也沒有放鬆。
牆外的氣息。
又停留了一炷香的時間。
才緩緩離開。
消失在夜色中。
林玄睜開眼。
從床上坐起來。
眼神冰冷。
果然是衝著他來的。
而且。
那人離開的方向。
是內門的方向。
內門。
蘇清河就住在內門。
這難道是巧合？
林玄不信。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蘇清河。
你最好別讓我查到證據。
否則。
我不介意。
讓你身敗名裂。
死無葬身之地。
林玄站在黑暗中。
像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
周身瀰漫著冰冷的殺意。
冰玄宗的夜。
很長。
也很冷。
但比夜更冷的。
是林玄的心。
比冰更寒的。
是他的殺意。
風暴。
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