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Operator#⑨ Overdose Delusion丨過量幻覺
[Part①·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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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魔鬼在背後教唆,也沒有什麼意外身故。
吉諾·利耶茨畏罪自殺,按照最基礎的送靈流程,把遺物打包埋去荒無人煙的山區,幾個月以後靈力消散,鬼魂也就消失了。
林恩在筆記本上如此寫道—
「6
一靈異事務科的工作並不輕鬆,靈災不光會帶來肉體傷害,還有精神損傷。」
「再聽一遍死者講述的親身經歷,或者像澤洛那樣,服用慈悲魔藥去體驗亡故之人生前的故事,都讓人感到心力交瘁無可奈何。」
「因為他們已經死了,他們說的是過去的故事,時間無法倒轉,事務科的幹員們能做的事情,只有查明真相,儘可能的撫慰亡靈的痛苦。」
「吉諾·利耶茨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人。他得到了有條件的愛,也得到了有條件的恨——這種扭曲的情感讓他脫離了社會,人格分裂,精神錯亂。」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樣,最好的老師。」
「他在父親那裡學會了如何使用暴力,無力照顧孩子的母親,則讓他學會了怎樣逃避責任。」
「還有嫉妒、偏愛、控制欲和仇恨,離開籠子以後,吉諾變回了野獸,把這些感情當做子彈打了出去。」
林恩是個十分敏感的人,沒有當面和死魂靈講起這些事。
觀察靈體的變化可以眼見為實,當吉諾·利耶茨說起這些故事,鬼魂的形體也會跟著做出改變,至於亡靈有沒有撒謊?這個林恩就不知道了—至少從靈體的狀態來看,吉諾沒必要騙他。
「這些悲傷苦悶的情緒好像陰冷潮濕的黴菌,會讓人生病。朝著空氣揮拳頭的感覺很難受。」林恩接著寫道:「如果我能回到十年前,我是那個接到警情的警員,或許不會這麼善罷甘休...」
「不會因為證據不足就停止調查。」
「可能我又要像丹尼爾老師說的那樣,總是忘記自己,忘了情況有多危險。」
「我要面對吉諾的父親,面對擅闖民宅遭遇槍擊的風險,如果我意識到,這個孩子在向我求救...」
寫到這裡,林恩突然愣了那麼一下。
「孩子?對了...」
「儘管吉諾先生看上去年齡比我大了十幾歲,我卻依然把他當成十八九歲的同齡人,或者說是小輩—他在遭受囚禁的時候,與我一樣大。」
「為什麼會這樣呢?」
「嗯...」
林恩想了一會兒,慢慢想通了。
「是的,他沒有從籠子裡走出來,他的家庭從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養育。」
「不健全的精神,還有不健全的肉體,難以支撐起健全的靈魂—這也是三元質互相影響的根本。」
「我會不由自主的把吉諾當做孩童,原因就在這裡。
從房屋的排水管傳來幽怨的聲音——
」
一你還在寫我的事情嗎?神父?」
林恩嚇得連忙收起紙筆,那感覺就像背後說人壞話,突然被正主發現了。
「哦!不好意思!哦!你沒走啊?」
死魂靈躲在管道里,另一邊,收到消息前來搬家的夥計們已經開工,小屋變得熱鬧起來。
「我來告別。」吉諾先生的聲音聽上去溫和了不少,「神父,謝謝你。」
林恩大大咧咧回道:「沒必要講這個,這是我的工作。」
吉諾:「逃避通緝的這十年裡,我不敢和任何人說起這些事,秘密壓在心裡越久,就越難過。」
林恩:「嗯,這個我能理解。」
流亡期間,吉諾還有一次逃離警察的經歷,留下了襲警記錄。
他沒辦法開始新的生活,沒有人能幫他。工友不行,至於找個女朋友?組建新的家庭?
這個扭曲且畸形的靈魂恐怕做不到這些事,他的生命在離開家庭的那個瞬間,按下了暫停鍵—有一部分靈魂永遠留在了自小居住的房子裡。
在林恩看來,這已經不是什麼原生家庭的傷害。這就是犯罪者用暴行把一個人類,改造成另一個犯罪者,改造成混沌痴愚的野獸。
柴油發電機搬上皮卡的貨斗,又有兩台車開進泥地,把鏡子全部運上去。
林恩特別囑咐屋主,要把所有關于吉諾的遺物全都帶走,一件都別留,也不要轉賣。
它們就像靈樞,很可能變成鬧鬼的寄靈物。
死者喜歡這些東西,寄託著強烈的情感。全都當做陪葬品埋了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但是林恩沒有告訴屋主,還有另一種方法能抹掉吉諾·利耶茨的靈體。
一把遺物燒了,全都一把火燒的乾乾淨淨,效果也大差不差。
林恩不願意這麼做,因為這個靈魂已經太疲憊,經歷了太多痛苦。讓死者去山區呆幾個月,陪著北美黑熊看星星,在天空島住一段時間,回到自然風光里感受生命的喜悅。
一股陰風沿著林地的樹蔭吹去皮卡的貨物里,鑽進漆黑的擋雨布。
吉諾·利耶茨躲在陰影中,在鏡子裡朝著亭廊窺探,他被陽光壓得抬不起頭,面露感激之色,朝林恩揮了揮手,像是在道別。
林恩同樣朝著漸漸遠去的貨車揮手。
「走了!注意安全!」
奧黛麗幫忙搬東西,累得癱在沙發上直打哈欠。
林恩一路目送房東的車輛,開上公路以後,他心情複雜的接著做筆記,好像一下子成熟了不少。
「這才像話嘛!這才是新人該有的委託強度啊...」
事務科給他安排的兩次任務險象環生,都不算鬧鬼,市區裡的妖魔太可怕。
還是這種小打小鬧的靈災比較養生,老漢看上去腦袋不好使,但他真沒騙人一這兩宗偏遠小鎮除靈驅魔的委託,應該難度都不大。
接下來就是去年聖誕節的事情了。
林恩打起精神,準備一鼓作氣把水塘里的小孩子撈出來。
「奧黛麗姐姐!我要下水了!」
他做完了熱身運動,手邊沒有潛水工具,只穿著一條短褲。
奧黛麗暈暈乎乎走到避雨連廊的釣魚點,她看上去不在狀態—
時間臨近下午五點,炎熱的夏天催人入夢,看清楚坐在小碼頭木板上的少年時,這頭母狼心花怒放,兩眼發光。
寬厚的背脊好像一個倒三角,金燦燦的陽光照得林恩皮膚雪白,白化病人色素缺失的身體簡直就像傳說里的神話生物。
是的,很像獨角獸奧黛麗這麼想著,突然兩頰飄紅,被這結實且富有活力的身體迷住了。
「哇噢...」
紅髮姑娘拍打著臉頰,要讓自己清醒過來,心跳撲通撲通的。
初次見面時,她在林恩身上嗅到了豐沛誘人的氣味,現在脫了衣服多看幾眼,好像主客關係反過來,她才是該害羞的那一個。
「呃...」奧黛麗一會兒看水,一會兒看人,想起正事,慌張答應:「要我幹什麼?」
林恩:「幫我聯絡學長,還有漢德勒先生。」
奧黛麗:「哦!好!說什麼呢?」
林恩:「我要下水作業,可能有危險,至少要一個靈能者隨時準備救援。」
奧黛麗擺弄著手機,迅速敲下信息,發給老弟。
「哎?不是個小孩子麼?難道比屋子裡那個更難對付?」
[Part②·共感陷阱]
這說法沒毛病,按靈能強弱來分,論兇險程度—
一水塘里淹死的小孩子遠不如吉諾·利耶茨。
但是林恩不止考慮到靈體的強弱,還有環境。
「我的心肺功能拉胯,估計憋不了多久的氣,這個水塘看上去只有三米來深,現在還是旱季,最深的地方也就兩米五六—有水藻遮擋,一眼看不到底。」
「要我溺水交代在這裡,死得也太冤枉了。」
這是大實話,林恩接受過潛水培訓,但是接受過培訓,不代表他的成績有多好。他在游泳池那個安定環境最多只能游一百五十米,往水下蛄蛹個兩分鐘就要缺氧脫力。
「L0嗷!~~「奧黛麗突然渾身是勁,整個人精神煥發:「交給我吧!我來當你的安全員!」
林恩愣了一會兒」
姐姐,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奧黛麗拍著胸脯保證道:「我的運動天賦很好!高中參加過水上芭蕾,還有水上排球隊,你放心吧!」
林恩也沒多想,一腳踩進淺灘的泥濘里,朝著水塘中心慢慢趟過去。
另一邊,奧黛麗給老弟發去消息,按照林恩的意思,要達米安來幫忙。
[奧黛麗:(#0′)喂,你學弟要下水抓小孩了,叫你來看著。]
[達米安:十分鐘到。]
[奧黛麗:最好快點,他好壯,要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拖不動。]
[達米安:不用我晚點到?]
[奧黛麗:什麼意思?]
[達米安:影響你談戀愛了,我不想當電燈泡。]
[奧黛麗:正經一點!我像什麼饑渴難耐餓不擇食的野狗麼?]
[達米安:嗷嗚!~(語音消息)]
[奧黛麗:他很認真的,我就喜歡這種認真對待工作的男孩子別瞎胡鬧了,趕快帶著老漢過來。]
[達米安:怎麼催都是十分鐘到,採石場公路太爛了,我捨不得剛換的輪胎。]
水溫合適,水質也還行。
林恩攪動雙臂,一腳深一腳淺的維持平衡,在這種日照環境下,卡爾良相機已經失效,拍不到任何靈災的線索。
他急著下水也是想逃避夜晚的陰冷水溫,還沒走到水位最深的地方,他就感覺到心肺開始衰竭,力氣越來越小。仿佛有好幾對手掌擠壓著胸口,呼吸變得急促。
他沒有帶棍棒下水,只怕這六斤多的鎢鋼鐵棍拽住劍袋,變成水下環境的累贅。
能看到遠方的林場邊緣,水鳥在浮木上歇息的影子,林恩越走越遠,漸漸兩腿虛浮,踮起腳尖也難以觸底,開始踩水搖臂,儘量讓口鼻露出水面。
他反覆深呼吸,要把血氧水平拉高一點,敏銳的靈感再一次確定方位—
一就在不遠處,在水塘西北側靠近林場的一面,有極其微弱的靈能潮汐從那裡傳過來,好像聲吶雷達里的一道道波紋,肉眼看不見,但是探出手指的靈體,他的靈絲能感應到這些細微的變化。
那邊正好有一塊凸岩,去年聖誕節失足落水的兩兄弟,應該就是把這塊石頭當成目標,跑到冰面上滑進深水區,最後弟弟踩破冰塊凍死溺死了。
只有不到十幾米的距離,林恩決定游過去,不作任何潛水動作,抓住岩塊休息一會兒。
岸邊的奧黛麗看見林恩的划水動作,心裡已經開始感覺不妙一—他好像不太會游泳...」
十來米的距離林恩撲騰了半分多鐘,來到凸岩旁,他想抓住石頭,手指卻扣不緊,長滿青苔的石塊表面又黏又滑。他幾次嗆水,想找到落腳點,按理說這塊石頭不可能孤零零的矗立在水塘中心—它應該像島丘那樣,有一片積土才對。
但是林恩想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當他看清「石頭」的輪廓,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岩台,不是石塊。
它是一個鐵桶,朝著愈發渾濁的水下看,便有一艘廢棄的小船沉在塘底,桅杆刺出水面,掛著這麼個鐵桶,經過歲月的侵蝕,上面結了一層河蚌與田螺的鈣化甲殼,層層疊疊的壘起來,看上去像石頭。
手指扒住殼體邊緣,擠出綠油油的藻葉,粗糲的指肚皮膚叫貝殼割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林恩心裡警鈴大作!
血水漸漸往外飄散,紅色的絮狀霧氣沉降速度非常快!快得讓人感覺不安!
林恩蹬住桅杆,勉強保持著身體平衡,水溫卻越來越低了!
靈能潮汐的作用下,廢船上方的溫度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他必須保持高位,儘量靠近陽光,剛才的游泳動作激起了太多沉底的泥沙,他看不清身下的東西廢船的輪廓在緩慢的蠕動著,仿佛要變成吃人的妖魔。
林恩的體溫在迅速流失,有個看不見的死魂靈嘗到了新鮮的元質,吸收了這麼一點血,立刻燃起對生命的渴望,也獲得了更多的靈能。
「奧黛麗!想辦法把劍袋丟給我!」林恩大聲喊道。
隔著二十多米,半狼姑娘要用投擲的方式把武器丟給林恩?
恐怕做不到吧!世界上最厲害的鉛球運動員,也沒辦法把這件六斤多重的鐵棍精準丟到林恩身邊...
奧黛麗急躁起來,她不在水裡,也不知道林恩遭遇了什麼麻煩。
「我幫不了你!要不我帶著它游過來!?」
林恩決定繼續等待,只要再過幾分鐘,達米安學長就會趕過來。
「不!不!你別動!別下水!」
他知道溺死的水鬼有多厲害,哪怕只是一個孩子一一不,恰好就是孩子,這類靈體矮小,身形靈活的存在,恰好是水下環境最難捕捉,最難應對的鬼魂。
溺水腦死的過程痛苦且緩慢,水下難以傳播聲音。
「我不小心流血了!是我的責任!我沒做好準備!」
林恩沒辦法用說話的方式來喚醒水鬼的神智,他的靈感太強,皮膚產生了凍傷的刺痛感,小腿隱隱有了抽筋的跡象。
他和水底的靈魂交融,落進了共感陷阱里—鬼魂的投射越來越強。
「你不要過來!奧黛麗!如果掉進池底,很可能被他抓住!」
鈴聲響起來了。
林恩的耳朵里出現幻聽,輕快的,令人莫名安心的鈴聲。
卻不是什麼傳喚鈴!是聖誕老人騎著馴鹿,花車搖晃著,發出鈴兒響叮噹的音樂底噪一溺死在水裡的孩子隱隱作祟,腳趾再往下十幾厘米,幾乎踩不住滑膩的桅杆,林恩感覺得到—凍得開裂,泡到浮腫的小手要抱住他的足踝了!
鬆手嗎?!游回去!
沒時間猶豫了!水溫越來越低,別說幾分鐘,再拖幾十秒他就得掉進廢船的鏽殼裡,如果踩不住船殼的邊角,他等不到達米安!或許真的要在這兩米多深的水塘里淹死?
他豁出全力,蛆病毒發作,用實力證明了自己沒有半點水下作戰的實力。
踢水前伸軀幹,腦袋倒進水下的瞬間!視線受到嚴重的污染一—渾濁的泥沙蓋住眼瞼,逼得他強行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受到一股巨力拖拽,先是拉住小腿,然後拽著褲子,寒冷刺骨的掌紋印在腰腹,他劇烈的咳嗽著,胸肺浸水的瞬間傳來撕心裂肺的癢。
那一刻時間變得愈發緩慢,水藻搖動的幻影也漸漸停滯,好像整個世界都按下了暫停鍵。
他本能低頭看去,朝著腰腹肚臍發涼發冷的皮膚看過去。
就有一個顱腦腫脹體無完膚的孩子,死死摟住了他的腰,靈體幻化的屍身已經呈現巨人觀,發黑的眼球滿是細小的傷口,應該是魚蟹啃齧留下的痕跡,孩子哀怨又無助的盯著林恩陽光灑在這片泥沙構造的水霧裡,死魂靈露出迷霧的部分背脊冒著氣泡,變得愈來愈糜爛。
死魂靈拽住了林恩,卻畏懼陽光不敢繼續往上爬。
林恩浮不出水面,他好像擱淺在物質界和靈界的中間地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鬼怪的力氣越來越大了,從手指里溢出來的血液跟著暗流,飄向靈體的紺紫色的喉舌—血跡漸漸幻化出鮮紅的聖誕帽,還有一套喜迎新年的鮮紅童裝。
林恩陷入了譫妄狀態,原本這只是一次很簡單的驅魔委託,或許換成靈感不那麼強的幹員來,潛到水底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但是他的血,還有他的靈能,此時此刻正被靈災攫取吸收,變成殺死他的助力..
丹尼爾老師的推斷沒錯,要林恩好好養傷,別來摻和澤洛的第三個委託因為林恩擅長打高端局,也擅長把低端局變成高端局。